《魔涧开天关》又戬

87、施祁 客栈共

　　客栈共六层，第三楼往上，是达官贵人或者清音楼弟子才有资格住下的。

　　与酆常同来的那位小弟子在凡人面前高傲，又不敢在尤苍等人面前放肆，显得有些可笑。

　　尤苍坐在窗边，一只胳膊放在窗台上，脑袋搁在手臂上看着这座城。

　　满城翠柳，柳絮飘扬，是一座绿色的城池，灰色的瘴气缠绕在云里，它们变作人形，从云中探出头来。

　　酆常将杯里的酒喝尽，在李折绵一遍又一遍的审视中慢道：“尤苍救过我，在她还在佛宗的时候。”

　　李折绵对此一无所知，他捏着酒杯的指尖发白，侧脸去看尤苍。

　　她对酆常的话没有反应，大概只是认识而已。

　　他悄然松了口气，勾起唇道：“天敕大比中并没有见到你。”

　　是在一开始就下了剑台，还是根本没资格参加天敕大比？

　　见酆常低头不答，李折绵心中了然。

　　“现在天色尚早，我与尤苍出去走走，多谢款待。”他还是客气一句。

　　“无妨。”酆常冷静道，“你们可在天来客栈住下，它是白云最好的客栈。”

　　李折绵自然不想留下，白云城里的清音楼弟子都聚集在这里，什么时候将他们围剿都未可知，可尤苍已经先一步答应下来。

　　“好，多谢。”她斜眼看来，说道。

　　话落，她又看着天幕出神，边与李折绵道：“柳絮这么多，夜里得小心走水。”

　　李折绵抿起唇，起身扯了扯她的衣袖，“走了。”

　　尤苍收回视线，她轻皱眉，在瞧见酆常投来的视线时点头回应。

　　出了客栈正是正午时分，曜日之下却有些冷意，是阴气在正午时躁动了一瞬。

　　“估计有不少脏东西。”尤苍道。她们正沿着小河走，靠着水岸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柳枝在招摇，如发丝缠乱，沉到水里。

　　还有鱼吃柳叶。

　　“天来客栈不是好地方。”李折绵压着嗓子说，以此显示他的不悦。

　　“会派宗门弟子驻扎在凡人城镇的少之又少，看看无妨。”尤苍不在意，反正有清音楼在的地方必定糟糕极了。

　　闻言，李折绵不再说话，他垂下眼，跟在尤苍身后，固执的认为她能发现他的情绪。

　　可她总让人失望的。

　　“桐木？”她皱起眉轻声自语，盯着远处的桥上。

　　“是他。”乌弦在尤苍耳旁轻道，“潇潇城已经失守，他来找邬不言算账。”

　　今日清晨来到清音楼地界之后他就突然出现了，还躲在云里看她。

　　“是谁？”李折绵只看见一道背影一闪而过，他往前跨了几步，挡在尤苍身前。

　　“潇潇城郡守。”尤苍答。她绕过李折绵，想跟去看看。

　　潇潇城？

　　李折绵从未听过这个城池，他皱起眉，有些烦躁的四处张望。

　　“你盯着桐木的方位，具体怎么回事？”尤苍不管李折绵，她与乌弦传音。

　　“清音楼向朝廷施压，将桐木引走，同时勾结魔子施祁夜袭潇潇城，潇潇城被一场大火烧的差不多了，还是天地灵火，桐木扑不灭，只能尽量遏制不让它继续往外蔓延。”

　　乌弦的腿没有化形，还是瘴气，缠在尤苍腰上。

　　他飞到尤苍跟前，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一双眼斜眯李折绵。

　　“现在皇帝要追查他的失责，他凡间官位不保，树妖也几近覆灭，现在是被气昏了头。”

　　那既然如此……

　　“李折绵？”

　　尤苍忽然止住脚步，李折绵猝不及防，胸膛将将挨上她的脊背。

　　“怎么了？”他冷着脸问。

　　“你去天来客栈。”尤苍却道，语气不容反抗。

　　李折绵的脸色更阴沉，他绷着唇不答应。

　　尤苍皱起眉，开始不耐：“快去。”

　　他还是走了，只是步子越跨越大，周身泛着寒气似的。与他擦肩而过的凡人都被吓了一跳，小心地看他与尤苍。

　　“大约是吵架了吧……年轻人都不知道示弱……”

　　尤苍没听清，她回头看去，那人就噤声不语。可李折绵听得一清二楚，他攥紧拳，还是忍不住去看尤苍，她已经下了石桥，看不见踪影。

　　她跟着桐木走进一条巷子里，巷子幽深潮湿，石板地上全是苔藓，一点光照不进来实在阴冷。

　　“你跟着我做什么？”桐木语气森寒，冷冷注视尤苍。

　　他与从前一般无二，穿了一身青绿长袍，长发被发带系起，幽绿的眼睛，与苔藓同色。

　　“你是来找邬不言报仇的？”尤苍直言。她双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视线仍就放在桐木身上。

　　他冷笑一声，半抬起头居高临下道：“你不是派了那些恶心东西监视我吗？”

　　乌弦被骂了一通，他嗤笑一声，巷中突然冒出一股寒气，似乎要将血液冻结。

　　尤苍皱起眉，她暼了眼乌弦，他就扭开脸将瘴气散了。

　　桐木当然知道瘴气变化，只是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要烧了清音楼三城，再将邬不言的脊骨打碎，若不是卑鄙行事，调虎离山，潇潇城怎会灭？

　　他转身欲走，却被叫住。

　　“清音楼不是你一人能搬倒的。”

　　“那是剑阁要和我合作？”桐木侧过身来，眼中含着讽刺，“还是万佛宗让你来的？”

　　人族与人族之间的斗争，他不想掺和，他只想为自己报仇。

　　可尤苍却笑了，她勾起唇，极镇静道：“是我与你合作，不与任何宗门相关。”

　　半晌沉默后，桐木缓步走到尤苍跟前，盯住她的眼睛，沉声道：“给我你的计划。”

　　“你已经见到了。”尤苍却说。

　　她眨眨眼，乌弦就靠了过来。

　　她要用瘴气将整座清音楼点燃。

　　桐木对此不置可否，他语气软化了些，与尤苍道：“潇潇城灭的消息剑阁和万佛宗都已经知晓，他们认为是魔族偷袭，不认可清音楼与魔族勾结。”

　　“此事我已知晓，他们或许有顾虑。”尤苍随口解释。她突然抬眼去看桐木，眼中带笑，问道，“你答应了？”

　　“……算是。”桐木垂下眼，避尤苍赤裸裸的视线。

　　他转身离去，边说：“我会一直待在白云城中。”

　　他会时刻注意清音楼及尤苍的动向，伺机杀了邬不言。

　　桐木走了，尤苍也不会再留在原地，她不想回头，也不想回客栈去见李折绵闹脾气的脸，于是就往巷子里钻。

　　巷子深且窄，走了一刻钟都不见尽头。

　　尤苍叹了口气，想到了花俸的幻境。

　　她干脆停下不走，站在墙边仰头去看，她还将浮屠召了出来，剑尖收敛锋芒，撑在地上，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剑上。

　　宽大的房檐将天空遮挡，墙很高，由上至下爬满了藤蔓，似乎是从墙的另一边延伸过来了。巷子里没有风，藤蔓翠青的五角叶片不动，弯曲的白色细丝扎根在墙里，有石砖碎屑往下剥落。

　　尤苍觉得，只要伸手轻轻一推，这两道墙就会瞬间坍塌。巷子没有尽头，这似乎是唯一出去的办法。

　　可她不信。

　　她在等制造幻境的人出来。

　　三炷香后，脚步声回荡在巷子里，一步一步，想要踏在那个剑修的心上。她看着惬意极了，两手掌交叠握在剑柄上，撑在身后，半弯下腰，鬓边有几缕长发垂下，半遮住她的眼睛。

　　“你真有意思。”

　　“就是你把化封关进镇魔塔的？”

　　戏谑而轻蔑的语气，尤苍遇见的很多人都是这副模样。

　　“你是施祁？”她问，面上没有恐惧。

　　“是我。”施祁并不打算隐藏身份，他来的巧，正看见桐木离去。

　　“妖就是这样，瞧不起人族，又想借着人族的威风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施祁既看不起妖，也厌恶人，在他看来魔族才该是坤與界主宰，若不是天道偏爱，魔族怎会被压在地下千年万年？

　　“和他合作不如来找我，反正他已经进了镇魔塔。”他道。殷红的瞳孔里映着尤苍的影子。

　　对于魔子总喜欢找人合作这件事，尤苍感到欣慰，化封进了镇魔塔，施祁恐怕也快了。

　　她不答应，只问：“魔子中有五位能够接任魔尊之位，如今另外三位是谁？”

　　“你在打探消息？”施祁似笑非笑，但他也不介意剑阁去找其他魔子的麻烦。

　　“现在只剩两位，卫克、金玄，喻心已经被我杀了。”他扬起头，背着手缓步走到离尤苍两步远的地方，细细打量她，眼里放不下的高傲。

　　能一路斩杀过来，将最后几位强大的对手杀死并成功吞入，这是一件足矣让他记住一辈子的事。

　　“邬不言想要杀你，你真幸运，是个女子，那个叫栾七的就没这好运气了。”他叹了声，也没多少怜悯。

　　尤苍眉头轻动，她终于抬起头，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到耳后，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有血落在眉心般的朱砂痣。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闻言，施祁轻蔑一笑，他很看不起邬不言，只可惜魔族式微，只能与这样不入流的人修合作。

　　“他在偷命。”施祁一顿，见尤苍神色严肃才笑出声来。

　　他摇着手指，边踱步边道，“与其说偷，不如是抢，他不知有什么法术能控制人族的肉身和神魂，不只是控制，是抢夺。”

　　“你们有大麻烦了。”他笑。

　　尤苍没有回应，她皱起眉，恐怕栾七要脱离清音楼得要半条命。

　　她掀开眼，问施祁：“你不走？”

　　施祁有些莫名，他修为比尤苍高两个大境界，她怎么还有胆子赶他走？

　　“你真是不知好……”

　　他话没说完，被尤苍打断。

　　“潇潇城灭，桐木来了白云城，剑仙和金佛必定在来的路上，晚不了他多少时间。”

　　她说的随意，都没看施祁，他半信半疑，还是不敢赌。

　　“你等着我。”他说。而后化成灰烟消失不见。

　　长巷有了尽头，尤苍看见暖白的阳光。

　　乌弦从地底钻出，他能被魔族看见，而尤苍不能暴露魔种身份。

　　他垂下眼，道：“黎宿白和渊尘都会来，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

　　尤苍对此没有异议，她应了一声，走到了阳光里。

　　在巷子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现在已经日暮西山。

　　乌弦对尤苍冷淡的回应感到不满，但他无法反抗主人的命令。

　　他还是化作轻飘的瘴气，跟着风走了。

　　反正只要尤苍身边有瘴气，他就能瞬间来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