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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炼魂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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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子时,牧和荀早就将老板拿来的茶倒干净,空茶盏被他放到门前,已经被收走。现在夜已深,是该来偷了。
他躺在榻上,手放在胸前,盯着发霉的墙发呆。墙的另一边是尤苍,不知道在做什么,应该是坐在凳子上喝茶,或开着窗子看着来往行人。
忽然,他面色一变,亮着眼睛,又很快反应过来,别开脸,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尤苍掐诀穿墙而过,她径直走到榻边的屏风后,与牧和荀摇头轻道:“他来了。”
牧和荀霎时噤声,躺在榻上装昏。
耳坠已经被他收好,留了二两银子做引子。
房里没点灯。门缝里伸出一截削平的木板,将门栓挑开。
老板驼着背,可动作熟稔,将牧和荀搭在衣架上的外袍摸了个边,只找出二两银子。他喘着粗气,怎甘心只有这么点钱。
他扭头去看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牧和荀。
他身上还有金子,够他赌很久了,比他老婆值钱。
柜子里多放了一个枕头,里面塞了破布还有一点棉花。只要用点水打湿,闷在那个公子哥的脸上就好了。
桌上还有半杯清水,全被倒在枕头上。
他轻手轻脚,枕头就闷在那个男人脸上,喝了蒙汗药,不用多痛苦就能去死,也算他大发慈悲。
尤苍隐在屏风后,窗户没开,也无月光,她能想到那张狰狞的脸,必定是青筋暴起,面色通红,恨不得将枕头下的人的一切东西都抢走。
牧和荀演的很好,一动未动。
尤苍来看就是怕他压不住脾气,一剑劈了老板,这般配合倒真是没想到。
直到一刻钟后,老板才松了枕头瘫坐在地上,他已力竭,这才想起去看金耳坠。
“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
耳垂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他又说了遍,仍不可置信,趴在牧和荀身上去翻东西,可惜除了最开始的那二两银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该死!”他咬着牙骂,又翻箱倒柜,试图再找些值钱东西。
尤苍站在屏风后,她清楚的看见一道模糊的鬼影紧贴在老板背后,在他起了杀心时就已经出现。
是个女子,死时头颈分离,成了鬼都得忍受断颈之痛。
这是尤苍在镇上见到的第一只鬼,是在杀人时出现的,它的左手小指上绑了一根灰丝,一直往外延伸,穿过墙壁,不知往哪去。
“砰——”
是柜子被狠狠关紧的声音。
老板转过身靠在柜子上,面色阴狠的盯着牧和荀,他身后的鬼影也跟着他转过身。
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仍保留死时的惊恐,但没有神志,是被操控的鬼。
这样的鬼在县里应该有很多。
老板还是拿了那二两银子走,他啪嗒啪嗒跑下楼,顾不得吵到别人。
“只要能翻盘,只要能翻盘……翻盘就能待在赌坊,谁都抓不到我!”他狞着脸自语。
富贵人家的公子又怎样?还能跟县太爷作对不成?更何况县太爷背后还有靠山。
门被没有关拢,一道微弱的烛光渗了进来,那还是老板为开门特意点的半截蜡烛,没有拿进房里。
“牧和荀?”尤苍语气轻巧,过了两息还不见他动,便皱起眉,走到床边。
她又喊了声,手指已经搭上他的脖颈。
血液仍在跳动,温热的身体,怎么会没有反应?
尤苍还以为是清音楼给了老板什么东西,用在来往的修士身上。她弯下腰,去拍牧和荀的脸,神识已经探出,放在他的眉心。
她皱着眉,眼看牧和荀气若游丝,她一手攥住他的手腕,脉搏细弱,刚想探入神识就猝不及防被压倒在榻上。
他扬着眉,半个身体压在尤苍身上,眼里都是得逞的喜意。
“你被我抓到了。”他道。气息落在她脸上。
尤苍却无甚反应,只是推开牧和荀的胳膊,钻了出来。
“快跟上,不要耽误时间。”她一心想着正事。
牧和荀却受挫般,他哽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
尤苍已经不想管他了,她大步离去,朝守在楼梯与门口的两人道:“我们走。”
方才的动静没有掩饰,李折绵早已经冷下脸,他拍了拍尤苍的衣服,将她的头发理好,边跟在她身后走。
江相和见状手指微动,很快缩进袖子里,他守在楼梯口,抬头瞧了眼出来的牧和荀。
“耽误我们追查邪祟,死了更多百姓你怎么负责!”他骂。
“走。”尤苍不想与牧和荀多说,她朝江相和轻点头,示意他别在逗留。
江相和哼一声,跟在尤苍身后往外跑去。徒留牧和荀一人在楼上,他拳头攥紧,指关节咯嘣响。
老板跑得很快,逃命般,他一脚踩进还在燃烧的纸堆里,一声痛呼都没有,无知觉般往前跑。
一阵风过,烧成灰烬的纸钱被卷起,像是一张张拼凑出的鬼脸,又很快被吹散。
灰烬朝尤苍扑来,她捏了个避风诀从仍冒着火星的灰烬里穿过。
见状,李折绵藏起捏诀的手,跟在她身侧穿过灰烬。
“这些纸钱是谁烧的?”江相和不解。能做出卖妻之事的人怎会烧纸祭奠?
“不知。”尤苍随口道。
她们已到赌坊街口,灯火通明的一条街,人影印在门上,张牙舞爪。
尤苍看见老板跑到一间赌坊前,他胸口猛烈起伏,小心翼翼敲开门。
他掏出银子,以此进入赌坊。
江相和又摸出几两银子分给尤苍和李折绵。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便回头一看。
“他怎么来了?”江相和皱起眉,语气不善。
尤苍没有做声,她敲开赌坊的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是你?”开门的打手认得他们,前两日闹事被抓进牢里的通缉犯。
他们将门合上,皱眉驱赶尤苍。
“快走!”
尤苍退了一步,探头装作寻找客栈老板,嘴里边道:“县太爷法外开恩,才知此处原是一条赌坊,客栈掌柜又说带我们来瞧瞧,我们就来看看,没想到他一下跑进去把我们都忘了。”
“是老赵带来的?”打手怀疑,语气不善。
“你们知道的,县太爷总要有点好东西安置宅子。”尤苍面不改色,从袖子里拿出钱来。
两打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心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了然。
估摸是给了县太爷不少钱,那些被关在牢里的汉子都是穷困潦倒的,不像女人,转手卖钱行情好。又跟着老赵来的,他自己估摸着都忘了身后跟了人,一赌起来六亲不认,老婆孩子都能买了。
他们瘪瘪嘴,又打量跑来的牧和荀,他的衣着是最好的,耳朵上还有个金坠子。
于是他们伸手要钱。
“进赌坊是要给看门钱的。”
“好。”尤苍答应,“一钱够不够?”
才一钱?可门已经开的够久了,如果招来了管事就一分钱都没有。
“进来。”他们收了钱,还是一副用鼻孔看人的姿态。
赌坊里多的是神态癫狂的男子,他们围在赌桌前,死死盯住瓷碗里的骰子。
神态是相似的,身后背的鬼魂也是相似的,皆是女子,年纪有大有小,还有几岁的孩子。它们的小指上都有一根线连接,往一处木门后涌去。
有人在通过它们偷运偷命,不止这辈子,这些赌徒永世不得翻身了。
简直群魔乱舞,尤苍想。
牧和荀面色不佳,他沉着眼,去找客栈老板的影子,他已经挤进赌桌,将银子全压了下去。
“他偷了我的钱!”牧和荀喊道。
将他们放进来的打手面皮一紧,呵斥道:“进来了就守规矩,出去了再闹事!”
牧和荀当然不会听,他转过脑袋,狠狠瞪了眼尤苍,然后快步走到老板背后。还撞上一个刚赢得盆满钵满的男子,害的他的钱撒了一地。
那些赌徒就是嗅着腥臭味的狗,一哄而上趴在地上抢钱。
客栈老板还等着开赌盅,他拼命睁大眼,却被踹飞到赌桌上,胸口被骰子硌出血来。
尤苍站在原地不动,赌坊中一片混乱,她看见有个打手摸着墙往一处木门后走,应是通风报信去了,那些灰丝也钻进那道门里。
她垂下眼,低头穿过混乱的人群往那处走去。
李折绵想跟去,却被她止住。
“你看着牧和荀,别让他失手杀了人。”尤苍顿了顿,又回头道,“江相和跟我走。”
江相和一愣,答应下来。他压住笑意,慢尤苍一步走进暗门。
赌坊与赌坊之间是联通的,暗门连接各个赌坊,犹如缠乱的蛛丝。
江相和的呼吸落到尤苍发顶,她蹙起眉,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在穿过地道里的几个空房后,有杂乱的脚步与交谈声,还有兵器的碰撞声从隔壁的暗道传来。
尤苍动作一顿,江相和也神色严肃。
“哪里来的狗东西敢闹事?”一道阴沉粗哑的喝声。
“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女人,不知道是不是朝堂派来的。”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最先说话的像是一个小高层,至少在赌坊里是无人敢作对的,没人敢呵斥他。
“那个女人卖了,男人杀了。”他随口定下尤苍等人的生死。
“有清音楼为我们撑腰怕什么?”
真涉及清音楼就不好办了,江相和垂眼看尤苍,等她做决定。
“继续走。”她道,语气沉着,“你发讯息通知剑阁。”
清音楼的浑水,万佛宗能不趟就不趟。
“好。”江相和点头答应。
他往剑牌里打入一道灵识,他师父自然能知晓。
越往里走,暗道越窄,阴气越浓,几乎县里所有的阴气怨气都汇聚到这里,却没引来一点瘴气,是被人为隔绝了。
尤苍掀下一张褪色的灵符,它已经成了废纸,墙上还有更多正在镇压的符箓,全是清音楼的手笔。
“清音楼到底要做什么?”江相和问,他已经拔出剑。
“不知。”尤苍扔掉废符,继续往里走。
她看见无数的灰丝从四面而来,将整个县城包围。
江相和手指覆了层灵力才敢去碰那些灰丝,滔天的怨气与恨意反扑而来,想将他淹没。
他忍不住喘气,盯着尤苍的背脊。
“是养鬼还是炼魂?”他问,语气不稳。
尤苍没有做声,她大步往前走,直到看见一个阴阵。
她没见过这样恶毒的阵法,阵眼中全是冤魂,她们三魂七魄散落,身上缠满灰丝,几乎被一方青铜鼎吸干。
那尊鼎将所有魂魄扭在一起,一点一点吞噬。
散碎的魂魄,若有似无的哀嚎,交缠的怨气,她们死不瞑目,沉默地盯着闯入的所有人。
“这是什么……”江相和喉结滚动,干涩道。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大概是盗运与命的邪术。”尤苍冷声回道。她侧身回头看,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正站在入口处看着他们。他身后就是散发灵光的符箓。
灵符本是庇护,阻止瘴气侵入,现在却做这样的用途,真是恶心至极。
浮屠剑已经在手,不管来者是谁,她都要毁了这个邪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