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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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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只仙鹤飞越在云间,连成一道黑白色的线,尤苍端坐在鹤背上,发带衣袂翩飞,眉眼精致,像是仙人座下童子。
佛宗内,金杏菩提满宗,大小山峰千座,一眼望不尽,三座主峰浮于云端之上,一轮金色的太阳就悬挂在主峰之后,经年不落。
身后同门的惊叹声越来越远,他们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凌冽的风被仙鹤挡住大半,尤苍试图站起身来看,可宫殿太高,只能窥见一隅青石。
她痴痴遥望着,心脏剧烈震动,不知几千里的山峰悬于她的头顶,飘渺云雾都被压下,那是她尚未涉足的地方。
脑中的剑诀在舞动,银白色的小人挥着木剑,流转间剑气横生。
万佛宗内灵气比凡间浓郁千万倍,浮屠剑都忍不住雀跃。
“那里是三位尊者的住所,也是万佛宗的核心。”
是勘妄在说话,山峰底座已被云层遮挡,什么都看不见了,尤苍收回目光,轻拍腰间隐隐翁鸣的木剑。
她不自觉攥紧拳,望向一旁的人,笑道:“三位尊者?”
见尤苍看来,勘妄垂下眼,避开她的注视,回道:“对,主持渊尘,居主峰,上设寂静舍,是弟子参悟的地方;观主渊薮,居左峰,上设虚无观,又称慎罚司;阁主渊阁,居右峰,上设静思阁,为弟子医治试炼之处。”
尤苍面有惊叹,她将因兴奋而潮湿的手指插进柔软的鹤羽中,笑问道:“勘妄怎么知道这么多?”
短暂的安静后传来的是不愉的声音。
“不要这样与我说话。”
漆黑的瞳孔中冰冷一片,眼下的两颗泪痣在此刻竟有些诡谲。
“我们一同入宗,一同拜师,不该生分。”
尤苍这才真有些惊讶,勘妄从初见时就是一副淡然样,在世人前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清绝出尘之资。
浸润在皇权里的人果然大都是疯子。
手掌下的鹤绒在发烫,血液流淌的声音通过手掌传到脑中,尤苍忽觉眼前一片猩红,黑色的烟雾蓦地从下蒸腾而起,目之所及都是枯骨朽树,鬼风呼号,好比人间炼狱。
眉心的红痣都快要将肌肤烫穿,又突然被一阵清凉压住,隐约有莲香溢出,萦绕满身。
是那朵金莲在压制。
尤苍死死扼住心中汹涌的惊惧,像是与往常一样,照样露出笑来,挑眉道:“好,我们亲近些相互扶持也好,你大我些,不如我就叫你师兄?”
方才的不快并没有影响到尤苍,勘妄轻抿着唇,心中还是有些懊悔,他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这样冷漠的一面来了。
他有些低沉的应声。
尤苍见状便移开视线眯着眼往下看去,满天的血色终于褪去,眉心的金莲依旧温暖,莲瓣的脉络好似在蔓延,一点点的扎进她的血肉,丝毫不能反抗。
她终于冷下脸,黑琉璃一样的瞳孔里森寒一片。
风把尤苍的长发吹起,遮住半脸,将情绪掩盖得干净。
仙鹤的速度极快,它们飞过靛青色的湖泊,穿过云幕,最终停留到一处孤岛上,岛上全是杏树,林立着几座殿宇,青烟盘旋而上,似乎汇入到托着三殿的云里。
岛上的大殿不如云端上的,它显得有些旧,像是很久没有翻新过,烛火的香气浸润在每个角落,有几个弟子低着头在打扫。
大殿前放着一尊香炉,香火袅袅而上,日光穿过白色的烟雾照到一个和尚身上,光秃的脑门晃的人眼疼。
奇怪,在云中殿的时候那三位都是顶着光坐着的,怎么一点都不晃眼?
尤苍从鹤背上跳下来,还带下几根手臂长的羽毛,飘飘摇摇地落下,紧接着就是仙鹤哀鸣与幽怨的眼神。
实在有意思,她还没见过如此通人性的鹤,尤苍想摸一摸它,可它举着喙想啄她的手。
奈何是坐着人家的来的,还是位前辈,尤苍把指缝里的绒毛拍掉,捡起地上的两根羽毛,赔笑着插到鹤尾上,低声道:“这也不是我的错,鹤兄,你估摸着是要掉毛变秃了。”
!!!
这小子不做人事拔它的毛,竟然还诅咒它!
尤苍看不懂仙鹤的豆大眼睛里的控诉,她有些疑惑的站在原地,看着仙鹤把她插好的羽毛叼下来试图放到她头上。
墨点大的眼睛恶狠狠地,还显得有几分好笑。
眼看那那个大和尚就要走进,尤苍赶紧乖乖接好,再抬头时就只听见几道鹤唳。
“臭小子,要变秃子的是你!你没看见这里全是和尚吗?”
尤苍哪里知道鹤在说什么?她攥住两根鹤羽,背着手,站到勘妄身旁,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
两根比人还要高一头的黑色羽毛轻晃,配着金童般的样貌,释试看着她眉心的金莲,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刚入门时就不同寻常的弟子一般都是刺头,而万佛宗中佛法众多,也不知道会祸害到哪一门,这位还是个佛子。
他又看向勘妄,心中有了些安慰。
毕竟有一个靠谱的佛子也就够了,住持之位也只能有一人。
眼看新晋弟子的目光越发炙热,释试眉毛一沉,压低声音道:“各位师弟好,我是沙弥堂的管事也是你们的师兄,法号释试,有何事不懂问我就行。”
“……”
这么凶,谁敢问?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尤苍跟着人群应了一声是。
初次立威很有效果,释试松了口气,他露出笑,看向尤苍和勘妄,弯下腰轻声问道:“二位可是佛子?”
勘妄点头应声,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尤苍也笑着点头,手上的鹤羽左右摇晃,像是小狗在摇着尾巴。
释试将目光落在勘妄头顶,忍不住搓搓手指,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好的头发了,剃的时候一缕一缕往下掉,很是丝滑,比绸缎还好。
他忽然笑道:“佛子不在沙弥堂里修行,一月之后选好佛法就便会被接到上三殿,只是需要在沙弥堂落发。”
“是。”
勘妄不在乎这些,他又蹙眉看向尤苍,见她如遭雷劈的样子,两根鹤羽都落到他脚边,浮起一层薄灰。
也是,小姑娘落发怎么行?
尤苍这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什么,她摸了摸干枯的发尾,还是舍不得落发,为什么连佛宗都要拘泥于这种形式呢?不落发就修不成佛了吗?
“释试师兄,何时才要落发?”是勘妄在问。
尤苍眼睛发亮,紧盯住释试,脸上的不情愿十分明显。
释试对此十分淡定,他也回以微笑,叹道:“不过十日,在记完弟子简内的东西后。”
想不剃发?那是不可能的哦,师弟。
该死的秃驴!
尤苍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可释试的神情太明显,端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对此表示深深的鄙视。
这万佛宗里没有一个好人。
青烟渐沉,月上枝头。
禅舍内,尤苍将弟子简重新别到腰上。
她将汗湿的头发披散,趴在窗台上看向屋外。
杏树被照出一片金光,万佛宗内本永不落日,只是刚从凡间来的弟子几乎都难以适应。
沙弥堂是唯一一处有寒月的地方,虽然也只是法宝所化。
勘妄与她住在一处,屏风将两张床隔开,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虫鸣渐起,尤苍脸上漫上几丝困意,弟子简内的讯息太多,从坤與界到魔涧,其间异事不断,佛剑法三方对打,都想争个仙门魁首。
其中法修已清音楼为首,其掌门挑衅天道,将法修改称作道修,只是剑佛两方不认。
哈欠声被及时吞下,尤苍将被子掀开,直挺挺地躺上去,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掌下压着一柄小木剑。
星光璀璨至极,上京城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夜空,那里的天总是昏暗的,只有皇城里的剑光在苦苦挣扎。
尤苍忽然有点想念上京城了,李折绵的脸都有点记不清,他总是低着头,鬓发遮掩,都瞧不清几次脸……离争也不知是否如问心关中的一样化成飞灰……
另一侧,勘妄毫无睡意,他的寝殿里从未有过人,侍卫都被他赶到寝殿外,尤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混着虫鸣扰的人心绪繁杂。
只要一个月而已,转瞬而过,去了上三殿就好了,勘妄闭着眼想。
日光照进弟子堂中,历任住持的金身被照的更亮,突显出不一般的富裕。
“我不落发!”
释试拿着戒刀,苦着脸看着尤苍。
而尤苍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护头,瞪着眼睛,像是护崽的狼。
她身前围着一群光头小和尚,原本尚且算得上风光霁月的小公子也成了其中一个。
“师弟!入了佛门哪有不落发的!”
释试只觉得头痛欲裂,尤苍开始还乖乖的,弟子简三天就背会了,足以窥见天资不凡,没想到才十天就闹腾地不行。
以往这般不守规矩的弟子逐出宗门就是,可偏偏这位是个佛子!
他彻底泄下气来,蹲到尤苍身边,崩溃道:“再胡闹,我就要请三尊了!”
话音刚落,堂中忽的弥漫出一阵令人窒息的阴森鬼气。
“怎么回事?怎可如此吵闹!”
来者声如洪钟,面如恶鬼。
释试惊诧着低头,眼中隐有不安,也只能看着同尘被带走。
慎罚司内,尤苍乖巧的跪在殿中,渊薮脸被气的通红发胀,在这阴森的刑法堂里还有几分应景。
要不是他想看看勘妄,都没发现这同尘如此不安分!
落发而已!能要了她的命吗?!渊阁看脸比命重的不也乖乖剃发了吗?!跪坐在蒲团上成什么样子,还是在主持金身前,简直丢尽万佛宗的脸!
“你有何不愿?”
怒意盘桓在堂中,尤苍低下头,指头戳着弟子简,像个被恶人欺压的可怜虫,怯怯道:“弟子不愿落发。”
“……”渊薮只觉得气血上涌,他难道还不知道这个?!
他要理由!理由!
“本座是问你为何不愿剃度?你破例成了佛子已是三生有幸,为何不听……”
“欸?师兄在说什么?怎么不叫我们?”
是渊阁的声音,他已经拉着渊尘站到刑法堂前了,素色的僧袍与周围格格不入,光看着就心旷神怡。
“尊者!”
尤苍激动大喊,披散着发,眼眶湿润,像是被恶霸欺压的良民。
渊薮:“……”
又是熟悉的打断,他的两位好师弟从来没有让他说过一句整话。
还有,这同尘怎么比渊阁还要讨人厌?也不知道这些年学了什么东西,字倒是认得。
渊薮的牙几乎都要咬断,真是师门不幸!
堂上,渊薮被气的冒火,尤苍还在抚胸垂泪,凄凄惨惨戚戚:“住持,阁主,弟子不想落发。”
渊阁不管这些,他少时入宗也不想落发,最后还是被师父压着剃的头,那时候渊薮还在一旁毫不留情的嘲笑,他这也不是抗过来了?
他蹲到尤苍身边,撑着下巴,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这要找你的师父吧,他同意就行,我们做不了主的。”
尤苍低头看向渊阁露出布鞋,学着小孩撒娇的样子,觍着脸道:“住持风姿卓绝,弟子凡人一个不敢直视。”
渊阁:“……”
看他就行是吧,他长的明明比渊尘好多了好吧!
脚步声渐进,尤苍寻着声音看去,就见渊尘站于身前,月白僧袍上隐绣着菩提叶,眉间的金莲绽得更开,隐约可见莲心。
他指尖轻动,好像掐出一道手诀。
尤苍表示看不懂,她乖乖地看着透明的幕布将她与渊尘圈住,隔绝出另一道空间。
“剃度与否随你,只是日后修行之事你要跟着我一步一步走。”
什么?
尤苍满是讶异的眼睛紧盯住渊尘,他左手背于身后,眼睫半垂,浅金色的瞳孔中蕴含无边的悲悯,右腕上一串乳白菩提珠,共十八颗。
他的声音却平静,淡漠。
“玉环从未有过瘴气侵袭,你可知道?”
瘴气?
尤苍忽然想到那些黑色雾气,沾染雾气之人,气运受损,不死也伤。
她垂下眼,盘腿端坐,乖巧道:“弟子不知。”
“瘴气自天地生,魔涧在天地下。”
“瘴气诱修士走火入魔成魔修,也可吞凡人精气化作魔族,同尘,玉环的瘴气是跟着你来的。”
尤苍垂首不语,眉心的金莲压制过瘴气,她并不觉得渊尘不会发现。
心中的不安在做动,躯壳中的瘴气在沸腾,她可以依靠它逃走,就像在然珂时一样。
“不要驱使瘴气,你眉心的佛子印会压制瘴气,每次瘴气躁动,它就会往血肉魂魄中扎根。”
什么?!
尤苍被惊地抬头,她顾不上掩饰,脸上都是防备,像是受到恐吓的炸毛小猫。
渊尘蓦地一顿,在短暂的迟疑后,他微微俯身将腕上的菩提串摘下,递到尤苍跟前。
“万佛宗从不强加还未发生的罪名,佛子印奥妙非常,如今你已入师门,天资聪颖,佛宗自然会尽心教导,你要学会规避命运。”
炸毛的猫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抚顺,尤苍彻底僵住,她伸手接过菩提串,扯出一抹笑来。
她不信命,佛子印是保护还是牵制都未可知。
渊尘怎会不知她的防备,同尘身世凄苦,要获取她的信任很难。
他斟酌着开口,免得提防更甚。
“自明日起,你便随我上寂静舍,你要学很多东西。”
尤苍攥紧菩提串,上面流转的暖意却让她忍不住打颤,渊尘的身形已经消失,他的余音还在这片空间回荡,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