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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心关   赤 ...


  •   赤色的透明屏障挡住前方去路,其中隐约可见上京城的景象。

      高楼林立,人群熙攘,一派繁盛,黑雾在天边盘旋,金色的剑光在皇城中大盛,凋零的枝叶被风吹得破碎,飘落到枯草上。

      尤苍的目光透过屏障虚虚落在一条长巷上,她脚步不停,毫不迟疑地往前走去,像是穿过一层轻薄的水面。

      须臾间,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嘈杂声,长巷前的枯槐树下围着一群乞儿在嬉笑呼喊,长巷后是百姓避之不及的破庙丐帮。

      “帮主,离老头从浮梁郡回来了。”

      尤苍侧头看去,李折绵拖着他那条残废的右腿吃力的站到她身边。

      他漆黑的头发被胡乱绑在一起,黑色的发带垂落到胸前,尚且白皙的面颊被一条狰狞的疤痕贯穿右脸,灰扑扑的眸子像是沉寂的沼泽。

      “……帮主”

      李折绵骤然沉下去的肩让尤苍稍稍回神,才几月而已,竟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伸出手环住李折绵的肩,用脑袋抵住他的下巴,又变回在上京城做乞丐的混样,笑道:“你这样还要比我高一头,不愧是我亲封的左护法,走,我们看看离老头去,他竟然没死在浮梁,也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

      “嗯。”

      清雅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尤苍心中可惜,掩住那条疤也能看出他原本的青隽相貌,他又才思不凡,只是那条残腿和疤痕将他拉扯的太狠,连肩都挺不直了。

      她拉住李折绵的袖子,牵着他往前走去。

      枯槐树下,离争被烦的不行,那一群小兔崽子就听尤苍的话,李折绵都不太能使唤地动他们。

      “去去去,你们一群小乞丐没了尤苍我看你们怎么办。”

      他坐在碎石板地上,靠着槐树,一只手抱住胸前的包袱,一只手捋着稀疏的胡须,露出发黄的牙,眯起混浊的眼睛,怪笑道:“尤苍要修仙去了,她不要你们了。”

      “离老头才没人要,我们有帮主,她不会不要我们的!”

      “唉,尤苍可是要去修……”

      怪异的语调从树下传来,尤苍微不可察地一顿,她松开环住李折绵的手,拉住一旁快要爆哭的小七,站到离争面前,叉腰冷笑。

      “你这一身衣服还是我从乱葬岗扒下来给你的,就这么报答我?”

      离争一听这话只觉得脊背生疼,忍不住弓下腰,干笑着摇头。

      这尤苍脸皮甚厚,要不是他死抱着包袱不撒手,现在躺在乱葬岗被扒衣服的死人应该就是他了,连带他回来都是用拖的,衣服都磨穿了啊,这个禽兽!

      尤苍才不管离争如何想,她安抚住小七,目光却停在那个粗布包袱上,离争还在死死护住它,像是紧攥着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许是她的视线停留太久,尤苍看见离争慢吞吞伸出手捻住胡须,睁大眼睛,挺直腰,语气飘忽,脸上一派嘚瑟。

      “欸,帮主怎么还不死心?这包袱可是我的传家之宝,轻易不传人的,要帮主实在想要,我不收你做孙子,只要帮主拜我为师就好。”

      “哈哈哈,帮主怎么会拜你为师?帮主才不会修仙,这世上就没有仙人。”

      小七很不喜欢仙人,他们总说仙人慈悲,但他被丢弃要病死时也没看见仙人出现,只有帮主捡了他。

      他紧挨在尤苍手边,低着头,眼睛却瞟向李折绵,见他垂着脸瞧不见他的动作,才轻轻勾住尤苍的手,笑着继续道:“帮主才不会丢下我们去修仙,离老头,你老糊涂了!”

      离争不会跟一个孩童置气,他只想知道尤苍的回答,她还稚嫩,并不懂得怎么隐藏自己的异样。

      那些黑雾可不是凡人能够看见的。

      尤苍第一次讨厌离争的注视,以往他用那双满是云翳的眼睛死盯着她时,她只会觉得无聊。

      她有些僵硬地避开离争的视线,侧首看向身边的李折绵,温声道:“我不信神仙,再说有左护法在有没有我都一样。”

      “不一样的。”

      凉风把他的回答吹进耳里,尤苍彻底愣住,她仰头看着李折绵的眼睛,呆问道:“哪里不一样?”

      为什么和以前的回答不一样?那时的李折绵应该是沉默着点头才对,问心关不是重复之前的事吗?她都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场景了。

      “哈哈哈,尤苍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离争简直要笑出泪来,他用力拍腿,衣袖拉扯间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臂,腕间有一条狰狞凸起的疤痕,围绕一圈,像是被砍断又接上的印记,脆弱粗糙,好像随时处在断裂的边缘。

      “咔——”

      像是琉璃镜破碎的声音。

      “我再问你一遍。”

      离争依旧在笑,他的手腕已经碎裂,混浊的天空被黑暗覆盖,还是在那棵枯槐树下,只是还在的就只有尤苍和他。

      那个以往死死护住的包袱被丢在手边。

      他沉着眼盯着她瞧,非要从她口里得到一个答案,

      “你要不要成仙?”他问。

      槐树上仅剩的一片枯叶飘摇着落下,被离争尚且完好的左手碾碎,细碎的残渣从指缝漏出,落了一身。

      尤苍感觉连呼吸都被风剥夺,寒风吹得脸颊生疼,时间跳跃到她决定离开上京城的那一晚。

      似有若无的黑雾在凝聚,沾满尘土的包袱里放着的是已经消亡的浮光宗的剑诀,还有一柄粗糙的小木剑。

      尤苍弯下身蹲在离争手边,她捡起包袱,抬眼看向破庙。

      李折绵就站在庙前,庙里挤着三十三个孩子,都在望着她。

      “要。”尤苍把包袱揣到怀里,站起身望向万佛宗的方向。

      那是最近的仙门。

      风把她的眼睛吹涩,尤苍不管颊边的泪,继续沉声道:“我要成仙。”

      “好好好!我名离争,你莫要忘记!你一定要,一定要,重建浮光宗。”

      离争的身体开始崩析,他癫狂大笑,伏卧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分崩离析。

      他的眼光好极了,这个孩子不甘平凡,她被俯视太久了……

      破庙已经不见踪影,一道金色的光穿过天幕,破庙、李折绵、还有那些孩子都在须臾间化为泡影。

      只是眨眼间,尤苍便又站在了天梯上,金殿不过百步之遥。

      殿中,云镜内的是尤苍的试炼之景。

      渊阁抚掌笑道:“这孩子也是有几分造化的,方才问心关中的那位应是浮光宗的掌门,只可惜浮光已灭,连着浮梁郡都沦为死城。”

      “怎么,你想收徒?”渊薮的眼神还留在虞臣身上,他离金殿只剩两百步,最后一个问心关耗费的时间长了一些。

      在虞臣的问心关里,总有佛经佛像,他是天生的佛修,渊薮格外满意。

      “这虞臣必定是下一任佛子了。”他忍不住下定数。

      “不一定。”渊阁眉头一挑,忽略渊薮的怒视,打趣道,“住持怎么看?尤苍和那孩子不相上下,恐怕能共当魁首,两个佛子也并无不可。”

      “这怎么可以……”铜磬声打断渊薮口中的话,金殿中已经出现两道身影,谛听之像在殿中环绕,摇头吼叫 ,竟已是认了两位佛子。

      渊薮大惊,谛听这般几万年未见,他起身刚想呵斥却被渊尘打断,只得挥袖坐下怒视渊阁。

      随口戏说竟也成真?

      渊阁身形一僵,皱眉看向渊尘。

      “虞臣身有慧根,又已过试炼,可为佛子。”

      渊尘自是知道渊薮不满,他垂眸看向尤苍,额间金莲隐有流光,眼中尽是悲悯。

      “尤苍,聪慧灵敏,悟性甚佳,已过试炼,可为佛子。”

      惊诧声在大殿中难以隐藏,尤苍才不管满殿哗然,她将头仰起,黑色的眼睛里是折不断的傲然,她忽略渊薮的怒视,轻抚伏在足边的谛听。

      “是。”

      果然,明明是最简单的男女之分却无一人瞧得出来。

      闻言,渊尘点头含笑,他轻弹袖口,两朵金莲便飘荡而去,所到之处皆染异香,似有金光弥散。

      “虞臣弃俗名,号为勘妄。尤苍弃俗名,号为同尘。”

      尤苍站在殿中,看着那朵金莲飘摇着钻进眉心,眉间一道微弱的刺痛之后便是温暖的痒意,像是被一只手轻抚。

      她并不在意名字更改,能够踏上仙途已经是她最好的期盼了。

      腰间别着的小木剑在发烫,那是离争包袱里仅剩的东西,剑诀在记住的瞬间就化为灰烬被风带回到浮梁。

      渊薮彻底没了力气,他不明白渊尘的用意,尤苍明明身有异象,收做弟子即可,为何要封为佛子?万佛宗禁不起变数了。

      心里的焦躁实在难以抚平,他沉吟片刻,皱眉不甘道:“佛子必为住持弟子,这不会改变,只是佛子所学甚多,主持恐怕也难以平衡,不如把同尘归入我门下教导,所学也不会相差太多。”

      这……

      殿中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今日已经开了先例,主持再收一个弟子又何妨?应是观主不喜同尘才对。

      “不必。”

      渊尘面容沉静,他半垂着眸,眉目慈悲,注视着尤苍,月白僧袍垂到台下,腕上颈上皆配着菩提珠,像是一尊高坐莲台的圣佛,不染尘间种种。

      见渊尘心意已决,渊薮再不甘心也只能沉声应下,佛子已定,此事也无回转余地了。

      尤苍站在殿中,像是听不见殿上争执,她眼睫半垂,任由目光打量。

      如今她已入佛宗,黑雾无法在佛宗里出现,她身上的怪异会掩藏的很好,接下来便是弄清黑雾来历,踏入仙路。

      铜磬声再次响起,谛听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梁内,只留狰狞怒视之像。

      殿中弟子百名,皆是通过试炼的孩子,云镜散为水雾消失不见。

      九道钟声后,紧接着传来的是仙鹤啼鸣,尤苍望向虞臣,他正看着他,眼中思绪纷乱,依旧一副悲悯之样。

      她压低声音,借着鹤唳声问道:“勘妄一直看着我做甚?我们现在也是同门师兄弟,不会还想着那袋银子吧?”

      话音才落,尤苍便看见虞臣面色骤冷,眼中的慈悲像是被突然扯下,一派森寒,可一刹后就又变成翩翩公子相。

      他轻笑着摇头:“怎么会。”

      仙鹤已近,鹤爪上抓着一株株青翠苍草,掉落到弟子头上,化作一块雕花木牌。

      尤苍眉头轻蹙,木牌已经落下,背面刻着师承与姓名。

      “弟子简是身份凭证,莫要丢失。”

      是右位之人在讲话,温醇嗓音,难以言说的温和。

      渊阁看有些弟子脸上还残留着惶恐,便轻笑一声,化出一阵轻风。

      “各位已经入我佛宗,弟子简内有法脉传承与宗门分部,可要好好看看,现在仙鹤已在,铜磬息声,各位可乘仙鹤回到弟子房歇息。”

      座上三位的身形逐渐虚无,只听得见住持轻语。

      “即已入我佛宗,便不可辱我佛宗名讳,愿诸位仙途坦荡,早断尘缘,逍遥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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