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涧开天关》又戬

41、妖城 天

　　天青色烟雨朦胧，在晨钟敲响的一瞬间，整座城池顷刻活了过来。

　　尤苍无所事事的混迹在人群里，她依旧背着浮屠剑，撑了把油纸伞，袖口往肘部滑落，露出乳白的菩提。在众多隐晦审视的目光中走到一处花街柳巷里。

　　虞瑞跟在她身后，他没撑伞，发丝上附着了雾气样的雨滴，在瞧见花柳巷的绿旗时有片刻怔愣。他想拽住尤苍的袖子，却被她躲了过去，伸出的手指只碰到她如瀑的长发。

　　他蜷起手指，声音有些颤抖：“这种地方，不去为好。”

　　“看看而已。”尤苍只侧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明明是寻花问柳的地方，却琴音阵阵不见颓靡。

　　“这位公子从未来过吧？”

　　一把团扇挡在尤苍胸前，她挑眉看去，年轻的姑娘穿着薄纱巧笑倩兮，身后是挂满鲜花的青楼，里头有女子起舞。

　　那女子往前走了些，雨水飘到她身上，尤苍就倾斜着伞，将她一同罩在伞里。

　　“没有来过。”她递过一锭碎银，问，“姐姐是本地人士？看着就脾气极好。”

　　话音一落，那女子就娇笑一声，捂着唇道：“是呀，公子怎么瞧出来的？”

　　“眼神，气质，还有植物生长样的气息。”尤苍弯起眼，像是没看到女脸上子猝然升起的防备。

　　“潇潇城里的人大多都这样，一眼能看出来，我们客栈的小二说是郡守治理有方，此番见来果然如此。”

　　明明是恭维的客套话，那女人听了还是警惕得很，睁着眼睛瞪她。

　　尤苍见状叹了口气，她稍稍低下头，轻声问：“你可听说过万佛宗？你若不知，郡守也一定知晓，我没有恶意，何须安排那么多人看着我？”

　　话一说完，那女人的眼睛瞬间失神，她的头颅低垂下去，肩也沉下，像是魂魄离体。

　　尤苍见状便低下头想去看她的情况，却没想到她忽然回神也来抬头看她。

　　鼻息交融，四目相对，唇与唇之间只差一个指节的距离。

　　可尤苍还是被吓了一跳，她猛然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还撞到虞瑞的怀里，伞也差点脱手，被他及时擒住。

　　“抱歉。”她说。脸上还带着窘迫。

　　“无事，是我来的突然。”

　　分明是同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眼神更温和也潜藏锐意，气质更沉稳，强大。

　　这具女身此刻的魂魄是潇潇城郡守。

　　他只是拱手，脊背依然直挺，注视着尤苍的眼睛，身上带着一种长者的从容：“在下桐木，潇潇城郡守，佛子来此我必然欢迎，只是那些脏东西还是不带进来的好。”

　　油纸伞已经被虞瑞接过，他安静的站在尤苍身后，充当寡言的侍卫，只是面上的恐惧震惊隐藏不住。

　　“脏东西？怎么会是我带进来的？”

　　尤苍歪着头答，状似不解，见桐木要走，便一点迟疑都没了。

　　她叫住桐木，神情严肃：“阳易关里有蛇妖，迷惑城主心智，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清音楼掺和在其中，疑似与蛇妖勾结，驱使蛇妖。”

　　桐木神色淡然，他的手插进薄纱做的袖子里，蜷起的手指看的一清二楚。

　　“我也是妖。”他道。

　　气氛有刹那沉寂。尤苍在半刻钟前就已经被潇潇城里的百姓凝视，他们几乎全涌到这条花柳巷来，将路堵死，甚至还爬上房梁，手里拿了铁锹，随时准备暴动。

　　周围的梧桐不再随风飘摇，它们伸出枝桠，编织出一个牢笼与那些民众一同施压。

　　“你不杀人。”尤苍面上没有惧意，她又重复一遍，“可是你不杀人，你与那些妖不一样。”

　　草木化生的精怪很温和，几乎没有食人的传闻，况且潇潇城不是小城池，一定有修士来过。

　　“清音楼驱使蛇妖吃人，他们野心极大，早有染指妖族的野心，而且他们已经来到潇潇城了。”

　　冷淡又平和的声音，有些矛盾，但也看不出威胁。这位佛子毫不怯懦的与他对视，不像躲在她身后的那位，眼神胆怯阴毒。

　　桐木神色缓和下来，他露出笑，伸手挥退子民。

　　“我在郡守府等你。”

　　谈话结束，百姓退散，衣着温婉的女子又变回方才的神情，她晃了晃脑袋，头疼得紧，脸上带着茫然。

　　“公子？”她有些疑惑。

　　“怎么了？”尤苍笑着答。

　　紫鸳便跟着笑，她忍着头疼弯了弯腰：“我们不做皮肉生意，馆里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惯会哄人解烦忧，公子无事可来看看。”

　　“好。”

　　尤苍答应下来，脚步不停往巷子里走。

　　虞瑞有些踉跄的跟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惊愕。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通，所谓的武林绝学在仙者眼里不过孩童玩乐。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震聋他的耳朵，以往极度渴望，恨不得以命换之的皇位也不值一提……

　　如果……如果，能跟在尤苍身边就好了，他忍不住想。

　　花柳巷很浅，在走过一个在潇潇城里都算繁茂的梧桐树后就到了尽头。

　　还没绕过梧桐，尤苍就看见一个披着黑色长袍，里头穿着白玉兰样式道袍的男子。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

　　“黑白无常？”

　　带着兜帽的男子露出眉眼，“万佛宗佛子？”

　　“……”

　　尤苍轻咳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避那对森冷的视线，抿着唇道：“前辈是？”

　　曲幽瞧着那张肖似女子的脸，只觉得晦气，他端起架子，只扫视尤苍一眼。

　　“清音楼兰楼楼主，酆常回宗后曾提起你，因为你他还升了一阶，也算混的不错。”

　　“原来是清音楼的前辈，道修不也讲究清心寡欲，怎么前辈还来花柳之地？”尤苍依旧乖乖巧巧，她歪着头，眼里带着八卦意味，“只是这里怕不和前辈心意。”

　　嘴里喊着前辈，脸上没有一点尊敬，曲幽何时被这样轻视过，他被气得倒呛一口气，狠狠拂袖，怒道，“你个小辈谨言慎行的好。”

　　这话说的严重，尤苍刚想接话，就见他沉着脸狠狠剜了她一眼，大步往花柳巷走，像是被恶鬼驱赶，脚跟都不敢着地，垂下来的长袍将他整个人包住，透出说不清的阴气。

　　她垂下眼，眉头轻蹙，等看不见人影后才在袖中捏了个手诀跟渊尘传话。

　　“潇潇城为妖城，郡守为众妖之首，百姓与其牵连颇深，清音楼高层来此不知为何，极怪异，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像是另一个人隐在里面借此窥探，与潇潇城郡守有异曲同工之处，他能附在百姓体内操控他们的行为。”

　　不过片刻，渊尘便回道：“我已知晓，小心谨慎。”

　　尤苍有些惊讶他的速度，果然是大乘修士。

　　她又看了眼还在颤抖的虞瑞，毫不留情的转身便走。

　　“那些杀手被驱赶到潇潇城外，你功夫不差，在此好好休养。”

　　虞瑞没有答应，他打着伞想要追上尤苍的步子，可牵扯的伤口只能让她看着尤苍走远。他停下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只想跟在她身边，做个侍从也好。

　　雨水大了些，水珠从眼角滚落流进衣领缝隙里，他咬着牙往郡守府走，尤苍一定会去那里，他要守在那里。

　　尤苍哪管虞瑞想些什么，她任雨淋着，几乎逛遍整个城池，在夜深人静时才走到郡守府附近。

　　她躲过巡察的侍卫，直接翻墙而入，掀起的袍角潇洒漂亮。

　　可刚一落地，就看见一个木着眼的丫鬟站在假山下看她，手里提了盏没点燃的灯笼。

　　尤苍被抓个正着，她有些心虚，轻咳一声，道：“郡守白日的话我还记着。”

　　那丫鬟没说话，她朝尤苍行了个礼便往后院走。

　　城主府里没什么火光，只有后院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在雨里闪烁。

　　尤苍跟在丫鬟身后，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发髻，扎在两侧，枕后散落的碎发勉强遮住她后颈极细微的缝隙——她是个木人。

　　房门被轻推开，尤苍看着守在门口的丫鬟，还是走了进去。这是后院主屋的偏房，没安置什么东西，只在床榻旁放了两个蒲团。

　　她刚想过去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像是那个清音楼的黑白无常。

　　“妖族被剑佛两道赶尽杀绝，唯有我道修愿与之亲近，郡守可知道阳易关？阳易关城主与一蛇妖合作，想兴盛城池，却被剑修佛修暗算，当场殒命。”

　　尤苍凑近了些，话一字不漏传进耳里，应是桐木用了法门，为她隐藏了方位。

　　“阁下意欲何为？”她听见桐木道，“潇潇城不是小地方，上任万佛宗方丈都曾来过，小小清音楼主，颠倒什么黑白？”

　　主屋里，曲幽气都不敢生，他赶忙让出神魂主权，龟缩在一旁，由邬不言驱使这具躯壳。

　　桐木看见原本阴鬼似的曲幽拉下兜帽，露出比木人还要僵硬的脸，他背着手，盛气凌人地与他对视。

　　“郡守不知人心险恶，南海剑阁眼里容不得妖魔，他们的剑专斩妖物。至于万佛宗，他们确实只杀食人血肉的妖物，但有一位佛子修的是杀戮道，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发疯，而且她已经身处潇潇城里。”

　　杀戮道？这确实不知。

　　桐木垂下眼遮住思虑，他扬声问道：“她修的是杀戮道，那楼主修的是哪方道？”

　　“道修修的什么，郡守连这都不知？”

　　求人合作还这般做派，桐木忍着厌恶，冷道：“阁下慢走不送。”

　　听得一清二楚的尤苍：“……”

　　她双手抱胸，一边肩膀靠在墙上，心里暗道：“要是他们打起来就好了。”

　　曲幽看着两方对峙，气也不敢喘。邬不言双手覆在身后，勾起唇冷笑。他目光低沉，打量正襟端坐的桐木，不屑道：“花草成精，甘愿受凡人指使当一个小小郡守。”

　　他的身形逐渐变得虚无，声音依然留存，赤裸裸的挑衅与不屑。

　　“真是废物。”

　　骤然破碎的空间搅散残存的尾音，微弱的血腥气凭空生出，正是那曲幽的血。邬不言怎会管手下人生死，他才是非人非妖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