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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潇潇
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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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城的城门中规中矩,没那么多奢华的装饰。参天的梧桐立在两边,又因为如雾般的雨,整座城池就像是浸泡在绿湖里,侍卫都好声好气,带着植物的温和。
没有夸张的甲胄,也没有遮雨的蓑衣,真如同缓慢生长的大树一样,他们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更像是植物的根茎脉络。
尤苍掩住眼里的好奇,这里的妖气很淡,很好闻,没有沾血的煞气与腥臭。
她跟在人群后,没被盘查太久就顺利入城,城中除了主道和屋舍,都种满了梧桐,只能看见碎片一样的青色天空。
这是一座很安全的城池,虽然妖气沁满整座城,可百姓脸上看不见惶恐与不安,身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温和,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地方百姓的区别。
确实有意思,她想。
虞瑞没有尤苍的自在,他在入城时就看见守在路边的死侍,几乎在呼吸间,杀意就锁定了他,还有他身边的女人。
“小心。”他用极微弱的气音道,潮湿的空气早就打湿了他的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会动手的。”尤苍随口道。她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一个茶棚里,那里坐了一桌杀手,带着杀意的眼神流转在她和虞瑞身上,经乞巧节一遭,她应该是被打为同党了。
真倒霉。
但有趣的是,关注着那些杀手的人不止是她,还有来往的百姓和茶棚的老板。他们的神色隐晦,眼底带着警惕,像是守护者,防备一切试图打乱秩序的入侵者。
也有人在看她们,尤苍叹了口气,轻声细语的,显出自己的无害:“找间客栈吧。”
金子做的小黄鱼足够买下半个客栈,她不客气的要了两间上房,却被虞瑞打断。
尤苍躲过他匆忙伸来的手,面上带了点不悦。
她不喜欢被人触碰,虞瑞只能收回手,缩进袖子里。
他带着乞求的意味,凑到尤苍肩旁低声说:“他们晚上说不定会动手,我的刀伤没有用药,又因为潮湿已经化脓了……”
未尽之意明显,尤苍没有出声,她抬起眼,盯着虞瑞的脸,等着他自己来说。
店小二一直候在一旁,他隐晦的打量和嘲笑让虞瑞的身上长出棘刺,可他又不能不说。他的声量压到最低,脊背弯下,“能不能只开一间房?”
明明虞瑞连自己都没听清,她却答应的很爽快……那她为何不讲?还有,她叫什么名字?
“当然可以。”
混乱的思绪塞满虞瑞的脑海,他微张着嘴,盯着尤苍瞧。
尤苍没有再看神色古怪的虞瑞,她掂着小黄鱼,朝看热闹的小二问:“你不是潇潇城人吧?”
“哎对,客官看人真准!”店小二的眼睛都黏在小黄鱼上,“潇潇城里的人和我们确实不一样,慢吞吞的,脾气好,也是郡守治理有方,不然怎么和气的起来?”
“确实治理有方,那些官家都没什么架子。开一间上房,弄些好点的饭菜,再要壶好茶。”尤苍把金子放到账房,“续个两天,再弄些刀伤药来,赏钱自己看着拿。”
“好嘞,客官随我上楼。”
小二在前引路,尤苍就背着手慢悠悠走,她推开房门,直直走到窗边。
虞瑞走的很慢,他将房门合上,乖乖坐到桌旁。
“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问。
“尤苍。”
尤苍靠在窗旁,客栈外就是梧桐,宽大的树叶伸展到窗边,细密的雨滴穿过枝桠间的缝隙,这里只能看见一小截青石板路。
“你和虞臣……”虞瑞还想再问,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是小二送了饭菜和伤药来。
他止住话头,沉默地脱下外衣上药。布条从血肉上掀下来,痛得他呲牙。
尤苍听见动静回头看,就见一身白花花的皮肉,单薄的身躯下是有爆发力的肌肉,左肋下有一处铁烙印,被他用手臂遮掩着,烙印四边整齐,像是官家的。
她的目光没有掩饰,虞瑞的脸被她看的通红,耳尖,脖颈,都漫上粉色。
“男女授受不亲……”虞瑞不知道自已为何如此紧张,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尤苍转过头不再看他,她神色冷淡,看他就像是扒了皮的树,没一点情欲。
他不自觉咬唇,面上带了点不甘心。
尤苍确实没有兴趣,客栈外藏了不少人,有潇潇城的捕快,还有暗杀虞瑞的杀手……哦,她也是被暗杀对象来着。
她勾弄着菩提,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正想将窗子关上,就看见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从客栈外走过,袖口处绣了白兰,带着法冠,那白兰和酆常的暗色兰花完全不一样,他的兰花是雪白舒展的,带了高不可攀的气势,像是清音楼的高层。
只是可惜,因为梧桐太过茂盛,尤苍并没看清他的脸,她不好轻举妄动,潇潇城里有大妖,清音楼此番前来说不定就是想收服它。
但是妖真的能被收服吗?未开神志的畜牲会认主,已经能够化人的大妖就不一定了。
和风卷着细雨飘进窗子里,虞瑞的动作很快,尤苍轻合上窗时他就已经把里衣穿好,外裳披在身上。
“你现在想做什么?”尤苍到了杯热茶,滚烫的白雾遮住她的眉眼,她手肘撑在桌上,骨头瘫软似的,用掌心拖着下巴。
“我已经不求回宫了,宫中险恶,如今追杀我的人还穷追不舍。”虞瑞挺直脊背,他垂着眼,盯着冒热气的茶壶,语气沮丧又决绝,“父皇不在乎我,那农家子想杀我后快,我想追随在你身边。”
他话音刚落,尤苍便有片刻怔愣,她的脑袋还搁在桌上,抬眼看向惨白着脸的虞瑞。
“追随?”她声量高了些,带了点怀疑,“我不收信众追随,你找我也肯定不是为了这事,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
话说的很直白,虞瑞喉结滚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是想借用修士的力量来夺得皇位,如果能勾走她们的心,那便再好不过。
他嘴唇开合,最终看向尤苍的眼睛,这个角度,他两睑下的痣就更清楚。
“我只想活着。”
在瞬息的沉默后,尤苍揉了揉脸,波澜不惊道:“知道了,你先用膳吧。”
客栈外,被短暂窥视的曲幽藏在树下等客栈的窗子关上。他没看清窗子边的人,只见到一身月白的衣裳,很像是万佛宗的僧袍,可袖口又扎紧,又似武林之人。
“不为无关紧要没有威胁的人分神。”
话音落了三息,曲幽才恭敬的低头应是。他把外袍上的兜帽戴好,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饮血般的唇,在周遭沉默的注视下往郡守府走去。
潇潇城的暮色和白日里一样,目之所及皆是青色。虞瑞将灯罩放好,暖黄的烛光只能照亮半间屋子。
尤苍半靠在软榻上,完全陷在阴影里。虞瑞朝她看来的目光越发频繁,扰得她话本都看不下去。
她刚看到树妖开智,将那一页折起,头都懒得抬。
“夜深了,那群死侍还没来,说不定已经死了。”
“不可能!”虞瑞有些激动的站起身,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深吸口气,走到尤苍榻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尤苍轻皱眉,抬眼瞧向挡着烛光的虞瑞,略带不悦道:“你先休息吧。”
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虞瑞只能走到床边躺下。
梨花木床一边靠墙,三面镂空,合欢红的帐子半透,能看见床尾软榻上斜靠的尤苍。虞瑞感觉自己浸在温暖的水里,有床帐遮掩,他便能仔细看尤苍的动作,然后困顿睡去。
话本子又翻了一页,折痕开始变淡,树妖已经能短暂脱离泥土的束缚,往前方的小镇行了几步。
“这是潇潇城的前身,树妖就是郡守。”
这话几乎是在尤苍耳边响起,若不是语气太过冷漠,她还以为是渊尘回来了。
她冷下脸,斜眼看向俯身靠在软榻椅背上的黑发男人,瘴气围在他身边,只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骨节分明的手指。
“主人怎么还不给我赐名?”他歪起头,学着孩子们不解的样子,却极带侵略性的盯着尤苍眉心的佛子印。
它在发光,透出一股让他格外难受的灵力。
忍着佛子印的灼烫,尤苍圈起一个小结界,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潇潇城外被驱赶走到瘴气告诉我的,它们也想禀告您,但您并不在乎它们。”
“还有,我出现在城内,这些围绕的瘴气应该已经被郡守察觉了。”
在短暂的无语后,尤苍真心发问:“……你是想害我?”
“……没有。”他更凑近了些,只是尤苍伸出指头,用指腹轻抵他的额头,将他推远了。
“我怎么会害您?”他还是说。
尤苍叹了口气,她垂下眼,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意味:“乌弦,你先退出潇潇城。”
乌弦?这是他的名字?
乌弦终于忍不住笑,他露出一排尖锐的,像鲨鱼一样的牙齿,语气雀跃,一字一顿道:“好!我听你的。”
他缓慢退走,眼睛仍然注视着尤苍。
“这些百姓都是郡守的果实。”
“知道了。”尤苍总算抬头了乌弦一眼,“你们在城外候着。”
半刻钟后,房间安静下来,佛子印逐渐平静。尤苍化出一个水镜,镜中映着她的脸。
佛子印是一朵活的莲花,它的根茎越扎越深,修为越高,它便开的越盛。
“已经开了两圈莲瓣了……”她需要把佛子印还给渊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