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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伤的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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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薇坊,悲伤与其说是一种情绪,不如说是一门精准的艺术。
人们都明白,眼泪的流速必须经过严密的计算,每一滴落下都得恰好砸在旁观者的道德底线上。
毕竟,人们对活人的表演要求,向来比对死者的敬意要严苛得多。
徐鸿死后的第三天,叶知秋并没有忙着哭泣。她正站在家里那面等身铜镜前,审视着自己的“悲痛”。
“夫人,这件宝蓝色织锦……颜色是不是太‘吵’了点?”丫鬟小翠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
“吵一点好”叶知秋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划过那件浓郁如深夜海洋的绸缎,“正好可以盖过那些邻居们的窃窃私语。”
她的视线落在衣橱最深处,那里挂着一件灰白交杂的长衫。那是徐鸿生前最满意的作品。
他常说,女人穿成这样才叫“安分”。对徐鸿而言,叶知秋不是一个有血肉的妻子,而是一盆昂贵的盆景。
为了让这盆景符合他的审美,他随时随地都带着那把银色的修枝剪。
叶知秋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把剪刀。
她将那件象征着“安分”的长衫铺在桌上,动作从容,像是在准备一份优雅的下午茶。
就在这时,余光里,窗外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准时出现了。
马嘉悦正挎着篮子,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是在挪动的步子经过叶家的窗前。
那双精明的眼睛正试图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搜寻屋内心碎的证据。
叶知秋冷笑一声,她不仅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抬手推开了窗。
“咔哒”
第一剪下去,长衫那僵硬的领口被利落地绞断。
叶知秋并没有低头看手里的活计,她的视线越过窗台,直勾勾地撞上了马嘉悦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马嘉悦惊得步子一乱,脸上的表情在“偷窥被抓包的尴尬”与“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之间扭曲着。
叶知秋没有停手。在清脆的剪刀声中,她优雅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片刚刚剪下的袖口碎布。
她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将那片碎布举到唇边,对着窗外的马嘉悦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新丧的凄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如释重负的挑衅。
那是衣服被暴力拆解的声音,是她维持了十年的“体面”正在瓦解的声音,也是叶知秋第一次在人前剥落她那层名为“模范妻子”的虚伪墙皮。
马嘉悦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仓皇逃去,而叶知秋只是低下头,继续享受这裁剪残骸的快感。
人们总是习惯于为了契合别人的眼光,而不断修剪自己的枝丫。却忘了,只有被彻底剪碎的东西,才不会再要求你“合身”。
当叶知秋穿着那件耀眼的宝蓝织锦走入院落时,这种华丽在素白的灵堂里,就像是在一场肃穆的葬礼上,有人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粗鲁却充满了生命力。
她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被“去刺”处理过的白玫瑰。
徐鸿生前最爱这项工作。他戴着羊皮手套,挥舞着那把修枝剪,精准地剥夺玫瑰伤人的权利,同时也剥夺了它们的尊严。
“知秋,这样才好看”他曾托起她的下巴,语调温和得像春日微风,眼神却冰冷如那把修枝剪,“不争不抢,安静得没有一丝杂色。你也该如此,对吗?”。
那时她学会了像花一样呼吸:轻微、受控、毫无存在感。她整日素颜,甚至连唇上的朱砂,都会被徐鸿用湿透的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唇瓣红肿。
但现在,那个拿剪刀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三天前,是徐鸿四十岁的寿宴,办得极其风光。
宾客满堂,觥筹交错,人人都在夸他仕途稳妥、家庭清正,仿佛他这一生从未失过分寸。
夜渐深,酒也喝得多了。空气里混杂着酒气与将雨未雨的闷热,让人胸口发堵。
就在宴席将散之际,暴雨骤然倾盆。
徐鸿借口“醒醒酒”,独自走上了那座被雨水浸湿高台。
他扶着栏杆,站得笔直,像往常一样,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失态。
然后,就像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他脚下一滑,翻过栏杆,把自己摔成了一滩肉泥。
官府的仵作只看了一眼便下了结论:‘醉酒失足,雨夜路滑’。一场毫无尊严的意外。
有人说是天命,有人说是报应。但在紫薇坊的茶余饭后,这都不重要。
邻居们端着茶盏,用最温婉的语调吐出最刻薄的毒液:“寡妇的日子难熬啊!不过看这位徐夫人,倒是精神得很。”
“精神”在这个语境下,是一句裹着糖衣的诅咒。
但叶知秋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明白:在这条街坊里,哀痛只是舞台布景,死人只是剧情背景,活下来的人如何把戏演好,才是正经事。
叶知秋指挥丫鬟撤下了象征守丧的白幔。那东西看着晦气,换上了轻盈的浅杏色纱帘。
她走到一束不请自来的红花面前。那是徐鸿死后次日出现在门口的。
在这片素白的世界里,这束放肆的红花,像是一个玩笑,又像是一个危险的契约。
“夫人,这花……要扔了吗?”小翠问。
“不,” 叶知秋折下一枝,插进青瓷瓶最显眼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然邻居们喜欢看戏,我们总得给她们准备点像样的素材。这红花,会让他们今晚都睡不着觉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些秘密藏在阁楼里,有些秘密藏在心底,而叶知秋的秘密,正插在那个显眼的青瓷瓶里,迎风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