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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来后世界开了最大音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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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晓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涌入意识的不是视觉,而是声音。
太多了。太吵了。
白色天花板在她眼前缓慢聚焦,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几乎有形。但压倒这一切的,是声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小军下个月就回来了,说要带女朋友,也不知道那姑娘脾性怎么样……”
右耳边传来絮絮叨叨的念叨,苍老的女声。杨晓晓艰难地转动脖子,看见隔壁病床上躺着一位银发老太太,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那声音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但不对劲。老太太的声音未免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贴在耳边说话。而她们之间明明隔着一张床头柜、至少两米的距离,还有一道半拉着的蓝色隔帘。
“……第43遍了,”老太太的声音继续着,“小军下个月就回来了,说要带女朋友……”
杨晓晓眨眨眼。等等,什么第43遍?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哇啊啊啊——”
这声音尖利得多,是个孩子,从楼下传来的。不对,不是楼下,是……楼下几层?杨晓晓艰难地判断着。那声音穿透地板、水泥、管道,一路钻上来,完整得像在现场。
“王医生今天值班吧?他上次帮我拿过药,人真好。”
“你说新来的陈医生?是挺帅的,不过听说有女朋友了。”
这两道声音年轻些,来自走廊方向。护士站?但护士站离这间病房至少有二十米,还隔着两道门。正常来说,她连那边的说话声都听不见,更别说听清内容。
杨晓晓的手开始发抖。
“……七楼!又他妈是七楼!没电梯的老小区!谁点的麻辣烫要爬七楼还备注‘快点汤要洒了赔钱’!我赔你大爷——”
这个声音最远,来自医院外面。几条街外?声音里夹杂着街道的嘈杂、电动车鸣笛、风吹过的呼啸,但那个男声的怒吼却异常突出,字字清晰。
杨晓晓猛地坐起身。
世界在她耳边轰然炸开。
更多声音瞬间涌入——远处病房的咳嗽声、楼上仪器的滴滴声、走廊推车滚轮的咕噜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甚至隔壁楼某间病房里电视正在播放的午间新闻:“……今日气温25到31度,局部地区有阵雨……”
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可辨,层次分明,同时涌入她的耳朵,却互不干扰。就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收集起来,同时按了播放键,还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啊……”杨晓晓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猛地捂住耳朵。
物理的隔绝毫无用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或者说,不只是。它们像是直接在她的大脑里播放,捂耳朵只能减弱最表层的环境音,而那些清晰的对话、念叨、哭喊,依然固执地响着。
“小军下个月就回来了……”
“我不要打针——”
“陈医生确实帅……”
“爬七楼!麻辣烫!我记下你了订单尾号3687——”
“砰!”
病房门被推开。杨晓晓吓得一抖,看见之前那位护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
“你怎么了?”护士走到床边,“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杨晓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耳朵里塞满了世界的噪音,自己的声音反而被淹没了。
“……病人突然坐起来,捂耳朵,表情痛苦,可能是颅内压变化或前庭功能障碍,需要通知医生……”护士的思绪以声音的形式钻进杨晓晓的大脑。
等等。思绪?
杨晓晓瞪大眼睛看着护士。护士的嘴唇没动,但那个清晰的女声确实在继续:“……也可能是焦虑发作,脑震荡后常见心理反应……”
“你……”杨晓晓终于挤出声音,“你刚才……在想什么?”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想……颅内压?前庭……”杨晓晓结结巴巴地重复。
护士的表情从关切转为困惑,然后变成一种职业性的温和理解。“杨小姐,”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你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脑震荡。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感知异常。幻听、头晕、记忆混乱,都是可能的。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我听到……”杨晓晓环顾四周。
老太太还在闭目养神,嘴唇不再动了,但杨晓晓依然能“听”到那个循环的念头:“小军下个月第44遍小军下个月第44遍……”
楼下孩子的哭喊变成了抽泣:“妈妈坏……打完针了……讨厌医院……”
护士站的对话转向了午餐吃什么:“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但肯定是昨天的剩肉……”
三条街外的外卖员还在骂,但已经开始爬楼了:“三楼……四楼……腿快断了……这单结束就给差评……”
而眼前这位护士的思绪清晰得像广播:“病人出现明显幻听症状,需记录并通知神经科会诊,可能需调整用药……”
“我听到很多声音,”杨晓晓最终说,声音发颤,“所有人的……声音。”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呢?有人在说话吗?在说什么?”
杨晓晓犹豫了。如果她说出具体内容——老太太想孙子想了44遍,护士站讨论糖醋排骨,外卖员在骂街——护士会信吗?还是会更确信她疯了?
“就是……嗡嗡的,”她最终撒谎,“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护士的表情放松了些。“这是典型的脑震荡后耳鸣性幻听,很常见。你需要休息,减少刺激。”她调整了杨晓晓床头的按钮,把床头降下去一些。“试着睡一会儿。如果声音持续或加重,按呼叫铃。”
护士离开后,杨晓晓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老太太的循环念叨、孩子的抽泣、护士站的闲聊、外卖员的喘息、远处街道的车流、更远处不知道哪家装修的电钻声、空调外机的嗡嗡、自己的心跳、血液流过耳朵的沙沙声……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永不间断。
她闭上眼睛,声音并未消失。
她深呼吸,声音依然清晰。
她数自己的心跳,试图用规律的声音掩盖其他杂音,但那些外界的声音顽固地穿透进来,每一声都带着完整的信息、情绪、意图。
“……小军女朋友要是像隔壁床那姑娘这么文静就好了……”老太太的思绪飘过来。
杨晓晓猛地睁眼。
不。这不是幻听。
幻听不会这么具体,不会这么连贯,不会包含她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比如老太太孙子叫小军,比如外卖订单尾号3687,比如护士站的糖醋排骨是剩肉。
这是……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电梯坠落时,那短暂的绝对寂静,然后是什么东西“啪”地断裂的感觉——在她脑子里。接着声音回来了,起初微弱,然后越来越响,直到现在这样,全世界都在她耳边开大会。
“目标已清除。”
那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回响。电梯坠落前听到的,男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陈述事实。
杨晓晓的手心渗出冷汗。
清除?清除什么?电梯故障?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病房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乌青、头发凌乱、眼神惊恐。一个普通的27岁行政专员,刚经历电梯事故,正在医院康复。
一个不应该能听到三条街外外卖员骂街、楼下孩子哭闹、隔壁老太太循环念头的人。
窗外的城市在正午阳光下运转,车流人流,一切如常。
但在杨晓晓的耳朵里,这座城市正在咆哮、低语、争吵、欢笑、哭泣、抱怨、思考——每一声都清晰可闻,永不停歇。
她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在黑暗和闷热中,声音依然穿透而来。
“……第45遍,小军下个月就回来了……”
“糖醋排骨没了,只剩土豆丝了……”
“五楼……六楼……快到了……麻辣烫千万别洒……”
“下午两点三号手术室排了台阑尾炎……”
“今日股市开盘下跌0.3%……”
“老婆晚上做什么饭呢……”
“那个病人好像一直在发抖……”
“药房系统又卡了……”
无数声音,生活的碎片,城市的脉搏,人类的存在证明。
全都涌进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杨晓晓在被子下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尽管知道这毫无用处。
这不是脑震荡后遗症。
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那个说“目标清除”的男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窗外,一只鸟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扑棱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杨晓晓闭上眼睛。
世界在她耳边喧哗不止,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