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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色诫01 彩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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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姑死了。
没人知道。
因为人们很少记住她的名字,而大多唤她为:从燕京上方山来的怪尼姑。
为什么“很少记住”?这还用问,这名字太过普通。十里八乡随便一喊,能有三五个应声的。
叫她“怪尼姑”,也大概是因为,大家从来没见过,整日对着一只狐狸说话的人。
上方山有七十二庵,传说它受仙家庇护,灵气重。说不定那尼姑便是偶然得了造化、通了兽语。
否则,她一路被卷入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怎么还能活蹦乱跳两年之久?
如今这般寿数,已然是老天恩典,白送她的!
此刻,彩姑还没死。
日头正高,她正蹲在一方青石边,对着一只狐狸说话:
“狐狸,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这方青石很是威风,所谓:“大青不动,二青摇,三青走到卢沟桥。”,他便是三者之一。
时人都道是女娲补天的遗石,后历经洪水,流落至上方山,吸收日月精华,能降妖伏虎、护百姓平安。
人们还专门为其建小庙,供奉香火,将这三位尊为将军!
对比之下,这只狐狸可谓狼狈。
他的腿受了伤,血将毛发黏成一缕一缕,爪子上沾满了泥渍和草屑,喉咙里呜呜地叫,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瞧着可怜极了。
简直叫人想将一切好东西尽数给他……
不行不行!
彩姑晃晃脑袋,将已从口袋掏出半边的饼往回缩,为难道:
“小狐狸,虽说我是出家之人,必然是不能也是不想让你难过的,可我今日还未化到缘,这是昨儿唯一剩下的斋饭。若喂了你,今晚饿肚子的岂非是我了?”
彩姑闭起眼睛,摇头晃脑故作高深:“俗话说得好,‘头可断,血可流,肚子不可饿’……”
睁开眼,狐狸还在看着她。
但眼神变了。
方才还可怜兮兮的,此刻,它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点尖牙来。
分明是青天白日,可彩姑仍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定睛一看,狐狸眼神湿漉漉,黏住她手中的饼不放。
这么看着,分明是只普通的狐狸。刚才那股窜上颅顶的凉意,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彩姑心中咯噔:坏了,她莫不是撞邪了罢?
她突然忆起,从前有货郎来庵中歇脚,讲过狐妖讨封的故事。
他们那时还说,上方山灵气重,邪祟不敢轻易近身,可眼下之情……
她莫不会这般背罢!况且,如今她正背靠着这位“二将军”呢。
壮胆归壮胆,彩姑身体却是诚实。
那狐狸在彩姑眼中俨然已成了只会吃人的精怪。她抖着手,将饼子递到狐狸嘴边,念念有词:
“狐大仙,我孝敬您、孝敬您,您可莫要记我的仇……”
她这人馋,虽没吃过牛,但以山下的话说,便是:“几头牛也不够吃的”!
洗尘庵规矩多,提倡过午不食,她常常饿得睡不着。
要想多吃点,只能自个儿下山,找农户化缘。
说得好听些,叫化缘:给世人布施修福的机会。
可彩姑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说法,这便是难听的,俗称:讨饭!
这事她当然不敢与师父说。静慈大师这人甚多讲究,什么“受诸饮食,当如服药”、什么“多食五患”云云,倒背如流。
要是让师父晓得她下山讨饭,定要念经念死她!
这般心疼地割爱给他,谁料狐狸不领情,凑近饼前,只是嗅嗅,却不动嘴。反而将头扭至一边,好似对这菜饼没兴趣。
黑黢黢的眼珠倒是黏着她,多转了两圈。
彩姑瞪圆了眼睛,将饼子翻来覆去看过。
这饼是她昨日刚化的,本打算留到今日夜里肚子饿的时候吃呢——讨饭、不,化缘。化缘也不是日日可以化到的,彩姑还有个原则:只找富户化。
这原则若是叫别人知道,定要说这尼姑嫌贫爱富嘴也叼,瞧不上普通农户家的三瓜两枣。
彩姑对这个“别人”火冒三丈:说这话的人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那些个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能养活自己便不错了,手缝哪里还有漏出来的米化给别人?
不知为何这些富户都很信这些神啊佛啊的,做什么事都得看黄历,化缘给的吃食也大方。
只是这上方山脚下叫得出脸面的富户就那么几家,她得算好日子,隔个十天半个月再去同一家。
她嗅嗅饼子。
没有馊味,为什么不吃?这可用的精面!
“你不是也很饿吗?”
彩姑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
声音是从狐狸的方向传来的,但狐狸的嘴根本没动。
彩姑瞪大眼睛:“你、你说话了?”
狐狸甩甩尾巴,歪着头看她,嘴角弯弯的,眼睛却不像在笑。
彩姑脑子里几乎炸开:完了完了,真的是妖!
她拔腿就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跑回庵里、跑回师父身边,就算罚她抄一百遍经文也好,至少那里没有会说话的狐狸!
她一边跑,喘气声呼呼的,一边又忍不住回头看。
那狐狸还在原地,腿部的伤口仍渗着血,瞧着一时半会应该追不上来。
应该……吧?
彩姑不敢掉以轻心,扭回头,一股脑儿在山间穿梭,循着记忆,往洗尘庵的方向跑。
呼哧呼哧,一口气跑到山门口。她扶着门框喘气,好一会儿,才敢回头。
葱郁的山间小路,树叶沙沙作响。眼看终于没了那只诡异红狐狸的踪影,彩姑吊着的心总算落下。
视线落到刻着“洗尘庵”三个大字的牌匾,抬手擦了擦冷汗。
平日中拼命想逃开的地方,此刻竟显得如此亲切。
就连她平素有些怕的师姐也是。
“彩姑?你又跑哪儿去了?师父寻你有事。”了怨袖子撸到肘间,布鞋有些湿泞,手里抱了两个沾着泥的白萝卜,显然刚从后院菜地回来。
彩姑一看,乐了。看样子,马上便要到发饭时间。
她笑嘻嘻,接过了怨手中的萝卜,当即将那来历不明的狐狸抛之脑后去:
“师姐,我来拿我来拿!”
了怨看着她好一会儿,终是叹口气:“你这丫头,口腹之欲怎得这般重?我们出家之人……”
又来了,又来了!
了怨师姐什么都好,就是一开口便停不下来。彩姑从小顽皮,经常做错事,通常被师父唠叨一遍后,还要被三个师姐轮番教育。
三个师姐中,又属二师姐了怨最能念叨。
“我怕师父等急,先走一步,师姐莫怪!”彩姑脑瓜转得飞快,寻了个理由溜之大吉。
双腿蹬蹬的,瞧着比方才躲那妖狐跑得还快。
背后的师姐似乎还叫了声她的名字,只是声音听着与平时有几分不一样。
彩姑没有多想。她自觉逃了顿说教,此时心情极好。将萝卜放到伙房后,便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房内——至于为何不去寻师父?
当她傻呢!师父寻她能有什么事?定是又想教育她。
自己浇菜能将菜浇死、打坐一碰蒲团便浑身刺挠,唯一的用处便是扰佛前清净!至于经文?她连字都认不全。
她恐怕是全洗尘庵、不,全天下最没用的尼姑!
想到这儿,彩姑摇摇脑袋,蔫蔫地拿出前几日被罚的经文开始抄写。
准确地说,不叫写,而叫依葫芦画瓢,画出这个字的形貌。
毕竟她连笔都不会握,小时候师父教她握笔时,她手像面条似的,软趴趴,怎么也握不住。
这毛病到现在也没改。总而言之,在她手中,毫笔与扫帚无异!
所以,她还会管那些笔画少的字叫好字,至于笔画多的——当然便是坏字!
彩姑皱起眉头,一边画,嘴里还一边嘟嘟嚷嚷,小声背着经文。
她正画到“色即是空”的“空”字时,窗外的风突然停了,周围静得可怕。
彩姑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或许只是正好风停了。
她没当回事,低下头,继续画。
刚拿住笔,窗外嗖地一声,一道黑影从她余光中掠过。
彩姑猛地抬起头,重重搁下笔,大喝到:“谁?”
当然没人应她的话。
彩姑大着胆子,扒到窗边往外左右张望。四周还是一样安静,仿佛连空气流动都慢了下来。
她额头渗出一滴冷汗,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得飞快,像是念快点佛祖就能快点听见。边念还边强迫自己回去案前抄写经文。
——可下一秒,她的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向窗边,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雀跃。
——下一秒,她的笑凝固在唇角。
倒挂在窗边、与她对视的,正是她不久前见过的那只嘴角弯弯、会说人话的红狐狸!
“你……您、您,狐大仙,您有何贵干?”彩姑抖得话也说不拢,毫笔从手心掉落,摔至抄了一半的经文之上,洇出好大一片墨迹。
所谓抄经,恪守三规:一字不可错,一句不可改,一笔不可涂。
彩姑先前已抄错好多份,如今这份也算是废了。
放在往常,她定要呜呼哀哉心痛不已,可如今她哪来的功夫管这些?
红狐狸轻轻跃下窗沿,跳到她案前,动作间根本看不出他左前腿有伤。
他眉眼弯弯,似乎心情愉悦:“你叫,彩姑?”
眼看他竟又吐人言,彩姑已没了第一次那么慌乱,只是,她惊奇地发现,这声音简直与她同了怨道别后听到的那声似是而非的呼唤别无二致!
原来她从未真正甩开过这狐狸!
彩姑在心中捶胸顿足。早知如此,方才便去寻师父、或是听师姐念叨也好。总比如今她一个人对这妖物束手无策要好得多!
“没错,我就是彩姑……狐大仙,您有何指示,尽管吩咐……”彩姑弱弱道,心思转啊转,想的是边周旋,边想法子将师姐们引来。
毕竟不知这妖物法力几何,还得求个万全之策,切莫打草惊蛇……
开玩笑,若是惹得这狐大爷不高兴,一爪子将她拍死,该当如何?
彩姑人生三大信条之一:再说。
先吃饱再说,先玩够再说,先睡醒再说……
眼下也是,先活着,至于之后的事……再说嘛!
毕竟她这人,都遁入空门了,自然啥也没有,惟有一个——脸皮最厚!
狐狸并不言语,只在她面前坐定,抖了抖毛,本沾在他身上的草屑泥灰就全甩到彩姑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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