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海》鱼门

2、第2章 他也没那么

　　初冬的早晨温度已经骤降到零下，蓝川在水管前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转着水龙头，她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可没有一滴水流下来。

　　“水管上冻了，需要解冻。”

　　蓝川还未抬头看，眼前的水管已经被淋上滚烫的热水。莫小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身边，将剩余的热水放在她的脚下。

　　因为昨晚的事情，蓝川对他没什么好感，她冷冰冰地不看他，理所当然地等他用热水将水管淋化。莫小米也无意和她再说更多的话，接了杯冷水。二人站成一排，沉默的刷着自己的牙。

　　“不用热水？”蓝川感受到早冬的寒意，问他。

　　“热水不够多，你和年英用吧。”

　　他胡乱得将泡沫洗净，顺带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就走了。

　　蓝川以为干他们这行，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是最多的，但其实并不是。陆老板拉生意很简单，他只是在走一路问一路，留下电话号码，然后就等着电话主动找上门。离开平川村之后，陆老板又接了好几个活动，不过都是在乡镇。

　　有时候，接不到电话，陆老板也会把他们拉到一户户免费演出，就为了歇歇脚，用演出换取留宿。不过大部分村庄也都很愿意的，因为他们很少看到演出，而一个村子里总会有那么两三间空房。而莫小米，严氏兄弟，年英他们也都没有意见，蓝川便以为他们是纯纯瘾大。

　　相处这段时间，蓝川发现这六个人性格都很纯善，也各有各的特点，严宙烧包嘴贫爱逗年英，严宇沉稳内敛稳重，就连寡言的莫小米也没有那样讨厌了。他们几个总是走在田间地头，赶鸡遛狗，赶着驴车经过的大娘大爷将他们看作江湖人，就像西方的吉普赛人一般。

　　蓝川不懂其中缘由，但还是照着莫小米的说法做了，她唱了一些比较年代比较久远的歌。果然，台下的听众们便不像她第一次那样冷淡，有时候，人群中偶尔还会有人跟着她一起唱。虽然条件有些艰苦，有时候大家还会挤通铺，但是蓝川却觉得很心安，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其实她也不明白。她当初来是因为逃避，而现在的她轻松、畅快、饿不死，她已经很知足了。

　　年关将近，陆老板和章老板接了一个活动，这次是一个县城的企业家为了庆祝新店开张请他们来表演。路程虽远，但钱给的多。来往需要在路上需要花三天的时间，所以陆老板决定将这此出演定为年底收官，这票干完，就回家过年。

　　经过一路的颠簸，众人的脊背都快要坐断了。

　　下车的时候，蓝川扶着座椅，却看见两只不同手伸向她。

　　一只是莫小米的，一只是严宇的。

　　蓝川愣了一下，将自己交在了严宇手里。严宇笑着将蓝川扶下来，而一旁的莫小米什么也没说，转头就去后车厢搬东西去了。

　　他们找到对接人，那个人自称为周先生。周先生大腹便便，穿着一身土黄色的西装外套，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典型的暴发户的模样。

　　按照周先生的安排，表演是在明天中午的当地的一家饭店。在老板的致辞之后便开始表演。陆老板让周先生安排住处，周先生却说让他们自行安排，到时候一并报销。

　　晚上无事，蓝川、莫小米、年英、严宇和严宙像是野鬼一般在街头飘荡，他们走进了一家迪厅，乐动声、人的欢呼声扑天抢地得传来。五人脱下厚厚的外套，在五彩炫目的灯光中走向人群。

　　相似的装潢，相似的人，相似的音乐，这里和蓝川想要逃离的地方太像了，从前她站在那舞台上，现在她混于人群中。刚开始她有些不适应，有些紧张。她在吵闹的人群中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而她身旁的年英随着音乐跳动着，和身旁的人一起跳舞，那样放松。

　　震耳的音乐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耳朵，快要将她眼中的眼泪挤出来。

　　她逃一般地钻出这个房子，在门外阴冷的走廊上点了支烟，才让她心绪平静下来。往事历历在目，她害怕，她害怕在这里遇见那个让她恐惧，那个疯了一样的人。

　　一根烟燃尽，她忽然发现角落的人，那人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时，她吓坏了。她睁大了眼睛，转身就要跑，却被人拉住了肩膀，她奋力得想要挣脱，那人用力一拉将她的身体摆正。

　　“喂！”

　　当她的眼睛撞上莫小米的眼睛时，她愣住了，恐惧如同潮水褪去，只剩下额头的冷汗。

　　头顶的灯泡在寒风中晃来晃去，灯光将莫小米的脸打得忽明忽暗，他紧攥着她的手腕，疑惑又紧张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蓝川将她升至喉间的郁气深深地呼出来，她挣脱开莫小米的手，转身面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她后怕似的蹲在台阶上，将头埋在双膝中。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吗？坏人？抱歉，我吓到你了。”

　　蓝川无力摇摇头，她蜷缩的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莫小米在她身旁的台阶坐下。

　　“你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蓝川将头从膝间抬起看着他。

　　“因为刚才你很勉强，你只是不想扫年英的兴。”

　　“那你呢？”

　　“我还好，我只是出来抽支烟。你在害怕什么？”莫小米看着蓝川。

　　蓝川犹豫了，莫小米见她沉默，耸了耸肩，“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蓝川看着他，跟着他们已经快一个月，她和莫小米很少说话，因为他本就是话少的一个人，而她恰好也是。可能是因为他们相处时间长的原因，男生之间不必说，年英本就外向活泼的个性也会经常和他开着玩笑打闹。

　　“我害怕……有人躲在那些人中间，里面太晃眼，我看不清，所以害怕。”

　　蓝川小心翼翼地说着，像是将自己的心门悄悄推开了一丝门缝。

　　莫小米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弯出一点弧度，可是眼睛却那样亮。

　　他凑在蓝川的面前，理她很近，盯着她的眼睛，用手在她的眼前晃动着说：“你是近视眼？”

　　蓝川下意识往后倾斜，努努嘴看着他的手说，说：“不是啊。”

　　他将未抽完的半截烟踩在地上站起来，将手伸向蓝川。

　　“我保护你。”

　　“啊？”

　　蓝川还未回答，莫小米已经将她拉进了舞厅内，他们在一个昏暗处，莫小米站在她身边，随着音乐跳起舞来。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的。”周围的声音太吵，他大声地说，“这里离出口很近，有危险我就拉你跑。”他又像刚才那样笑了，很阳光的笑。

　　蓝川忽然觉得一丝安慰，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躁动的音乐中，将他们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人在意他们，她抬头看着莫小米，他离她很近，哼着歌，跳着舞。

　　她也放下防备。

　　“你唱歌很好听。”

　　轰隆声之中，蓝川的耳边响起如细雪一般的声音。

　　她也笑了。

　　“这是同行的肯定吗？”

　　“当然……”

　　他们一直到深夜才一起回到旅馆，年英和严宙喝得有些醉了，严宇将严宙扶进他们男生的房间，而莫小米背着年英，当他将年英放在床上的时候，蓝川看见年英笑着不知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

　　莫小米忽而下意识抬头看向蓝川，而蓝川在触碰到他的眼神那一瞬间，闪进了浴室。

　　第二天十点，距离演出只有一个小时，陆老板猛捶着门，将她们吵醒。她们飞快地化着妆，急匆匆地赶到现场，年英朝三个人身上各捶了一下，笑骂着：

　　“为什么不叫我们两？妆都没画好。”

　　严宙在年英的脸上用手指抹了一下，笑道：“粉够厚啦。”

　　年英娇嗔地揽着章老板的胳膊，“章老板，你看他。”

　　章老板却只是笑着亲昵地拍了拍年英的手。

　　蓝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早已经有了一些预感，有时候她觉得年英与章老板的关系有些太近了，他们有时候的肢体动作并不像正常的上下级的关系。其实走穴这一行，在一些人的眼中并不是那样光彩正当，男性还好，对于女性苛刻的非议有时候是那么难以入耳。

　　他们围坐在一个圆桌前，看着舞台，台上是一个带着方框眼睛的瘦高男人在上面讲话，派头十足，看上去像大老板。只是他们奇怪，今日为什么没看见周先生。

　　该他们上场了，最先上场的是年英，年英继续跳她经常在乡下跳的康康舞，而莫小米也没有再唱那些老歌，而是选了几首正流行的歌。台下也是一片叫好声；严氏兄弟一如既往得稳定发挥。

　　其实今天在候场时，莫小米就对她说，今天唱她想唱的，不用在乎其他。

　　蓝川握紧话筒，她也没有刻意去追求她想要的流行，此时她并不想唱她之前认为好听的歌，她唱了一首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歌。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
　　我送你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

　　当她唱完最后一个音，蓝川深深举了个躬，“预祝大家新年快乐，祝老板财源滚滚，恭喜发财。”

　　台下掌声雷动，气氛达到顶点，蓝川无意看向莫小米，他原本无笑的脸上弯出了弧度。

　　离新年只有两天了，他们举杯欢庆，年英说她今年回去要去做头发，严宙说他明年要买辆车，严宇说今年回去给家里买台电视，蓝川默默在心里希望明年平平安安。

　　而章老板似乎喝得有些醉了，他说希望明年不要结婚。

　　蓝川有些奇怪，章老板看上去已经30左右的人，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可其它人听后却都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他们的笑容有些无奈有些神伤。

　　这时候，人群都已经走散，另一头传来了陆老板的吵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老板粗着脖子和那位瘦猴似的老板吵了起来，那老板身板虽弱气势却不输人，他身边的几个男人挺着胸膛，咄咄逼人。

　　五人忙赶过去，原来是这老板翻脸不认账，说钱已经给了周先生，让陆老板去找周先生，可现在周先生没了踪影，陆老板就和老板争执起来。

　　那老板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死不认账，而陆老板也不是善茬，他揪着那老板的衣领，逼他交钱，说着说着双方便打了起来。

　　桌子被踢翻，碗碟碎了一地，人群乱作一团，这个场景蓝川以前在迪厅也见过好多次了，她和年英也冲上去，她们两没什么技巧，只是一味的伸手乱打。

　　后来警察来了，他们偏袒当地人，所有的一切都不了了之。

　　晚上大家将车装好，都没有说话，这次出来本以为能赚票大的，结果连带车费、伙食住宿费还白搭进去不少钱。章老板安慰大伙，说即便这样也会给大家钱，让大家有钱过年，便张罗着大家上车。

　　严宙恨恨地指着远方骂：“当时就该给他几个酒瓶。”

　　“还大老板，赚的都是昧良心的钱。”

　　众人一边骂着一边上车，莫小米却迟迟没有上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讨钱。”

　　大家都吃了一惊，陆老板下车劝慰他，可他执意要留下来，陆老板有些为难，但是最后还是同意了。

　　车子开了，莫小米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车子行驶在雪地上在，两岸的街灯昏暗，在地上投射出斜斜的暗影，莫小米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旅馆时，发现车子慢慢停下。

　　蓝川抱着她的行李从车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