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海》鱼门

17、第17章 猪圈版春晚

　　临近济南，车却抛了锚。陆聪嘴里骂着，现在到县城还得十公里的路程，几人无奈都下了车，五人呼哧呼哧地推着车，可半点用也没有。

　　这时候粗劣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几个靠边站，看见一辆高大的卡车朝他们这边驶来，车厢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恒远歌舞团”。

　　蓝川好奇地望着，这一路她从未碰到过同行，这个“恒远歌舞团”吊起她足够的兴趣，她张望着，卡车经过，卷起黄沙，迷呛得人睁不开眼。蓝川左胳膊挡住口鼻，右手像扇叶一样在面前煽动。

　　她看见那卡车后车厢垒满音响、铁架子、吉他、电子琴……还有发黄的透明油纸塞得满满当当，架子下面坐着一大群人，男男女女，大约有近几十个人。

　　卡车在不远处停下了。

　　蓝川看见从驾驶室下来了一个人，接着从车厢上也翻身下来几男几女。

　　驾驶室那个人瘦高个，穿着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他留着小胡子，看上去年纪不大。他朝陆老板扔了根烟，围着蓝川他们的车子绕了半圈。

　　“熄火了？”他踢踢前轮胎问。

　　“大概是发动机出问题了，老毛病了。”陆聪说。

　　蓝川走到年英跟前，用胳碰了碰她，小声问：“他们认识？”

　　可年英没有立马回答，她像是没听见蓝川的话，只是像怔住了一般地看着那几个人，那个瘦高个又给严宇严宙和莫小米各扔了几支烟，远远地朝年英翘了翘下巴。

　　年英没理蓝川，她径直朝那几个人走去，装出热络的样子，和一个穿个深蓝碎花吊带裙的女人抱了抱，那个女人妆容很浓，烈焰般的红唇攻击性十足。

　　“好巧噢，在这遇见你们。”那个女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夸张地比划着，又朝严宇严宙两兄弟打招呼。

　　蓝川看向严宇严宙，他们俩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强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他们和章陆二人在和那个瘦高的男子说话。

　　“他们是谁啊？”蓝川问莫小米。

　　莫小米的烟还未抽完，他偏头侧向一边猛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踩灭说：“严宇严宙干爹的亲儿子。”

　　“啊？”蓝川不可思议地又看了那群人一眼，然后转头问莫小米：“就是你们之前说的搞大棚歌舞的？上次他们回去看的那个干爹就是那个人的爸？”

　　“嗯。”莫小米点点头。

　　“这么巧！”

　　蓝川不得不重新审视了一下那个看上去灰扑扑的大卡车，和他们这个小团相比，这个大棚歌舞团果然有点东西，车上的乐器音箱满满当当，看上去还是些不便宜的牌子。还有他们团里的人看上去老老少少，有点染的黄毛，有的顶着锅盖，有的妆发明艳，有的灰头土脸。蓝川不禁奇怪，真的用的了这么多人吗？

　　后来蓝川知道，其实用不了，很多人都是闲杂人等，大部分都是青年居多，因为他们在去南方打工和呆在老家之间纠结不已，所以暂时逃避在这个大卡车里。

　　过了会儿，陆老板走过来，让蓝川和莫小米跟着严宙严宇还有年英先去坐那辆车，他和章老板等着拖车来。

　　蓝川跟着他们挤进那个大车厢后，便和莫小米蜷缩着，肩靠肩地坐在角落。而年英和严宇严宙却被人热情地围在之间寒暄。他们以前都是认识的，听莫小米说，严宇严宙还有年英以前都跟着这些人四处跑过。

　　刚才蓝川看到那个穿白衬衫，甚有派头的人就是他们的团长儿子，副团长吴海涛。而那个穿着深蓝碎花吊带的女人叫刘艳，是恒远歌舞团的台柱子，台花，全能选手，流行歌能唱，戏曲也会唱，舞也能跳。

　　他们跟着一起在县城乡道口的一片荒地停下来，吴海涛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一遍用家乡话指绘着几个小伙子，一边脚步匆匆地来到路口拦下一辆摩托车坐上走了。

　　一卡车的人都没有什么事干，他们陆续下车，在周边晃悠，有的人在阴凉处拉了一片篷布，年轻一点的人看上去都很惬意，打打闹闹，而年纪稍大的看上去就像是在等什么，只是作暂时的休息。

　　蓝川和莫小米蹲在路边，观察着年英还有严宇严宙。他们三个还是被拉在一群人中间叙旧。过了会儿，年英朝着他们两个人招了招手，叫他们过去。

　　蓝川一走近，年英就拉着她的胳膊亲昵地对着刘艳说：“这是我们团的台柱子，嗓子好极了。什么歌都能唱。上次还被一个星探找到了，要她出道呢。”

　　“啊，我？……”蓝川刚想开口反驳，就被年英轻轻捏了一下手臂，话头生生截断。

　　“我们团人虽不多，接的活动倒都挺高级——商演、私人聚会，档次不够的我们不碰。当然，要求也高，上次接了个商贸老板的私人聚会，一场下来2千块钱，就是个活少钱多费心。”年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不像你们，走门票制，人多，观众基数大，到底省心些。”

　　刘艳没接话，目光却慢慢从年英脸上移到蓝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弯出一个礼貌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确实来钱来，不过不稳定吧？我们这走到哪，搭个棚就有人看。”

　　年英挑了挑眉，“门票定了高了低了也不好说，你们团这么多人，分到手上也没几个钱。你们这套模式过时了。”

　　“过时不过时，不是你说了算的。”刘艳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不再端着了，“观众买票来看，就是认可，团大有团大的好处，大家讲起大棚歌舞，谁不知道恒远，讲到恒远谁不知道我？”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喊刘艳，刘艳笑了笑，说了句待会聊就走了，没给年英留反攻的余地。

　　“我要是不走，轮得到你吗？”年英看着刘艳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看你们两这争锋相对的样子，较什么劲呢？”蓝川揽着年英的肩膀，笑着说。

　　“我才懒得和她较这劲呢，无聊！一见面就跟我炫耀，嘚瑟什么呀？这团里我待没待过，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吗？台下的谁能高看台上的一眼？猪圈版春晚有啥了不起的！！真把自己当大红人了！”

　　年英说这话的时候，当然是在避着那伙人。另一遍严宇严宙也高兴不起来，严宙不停地问着章老板和陆老板怎么还不回来。

　　又过了会儿，陆聪和章桂锋从一辆摩托车上下来，他们从兜里掏了2块钱给那个人，然后朝他们走过来。

　　“车呢？”严宙没看见车，感觉有点大事不妙。

　　“扔在修车铺，还得修。”

　　“什么没毛病啊，半天都修不好，我们还要抓紧赶路呢。”年英也着急了。

　　可陆聪和章桂锋似乎不能理解他们三个人再见故人的心情，无所谓地说：“要换零件，现在没有，要等他们去调货。我和吴团长说好了，晚上我们跟着他们凑合一晚。”

　　“什么！没货就换一家呗，为什么要和他们挤一块啊。我不要，我去找个旅店。”年英一遍说着一边就要拉着蓝川走。

　　没走两步，就碰见同样坐着摩托回来的吴海涛。

　　吴海涛脸色看着不太好看，像是刚和人吵过架一样，他看见年英，笑着在她的肩膀上搂了一下，问她去哪？

　　年英推开他，没回答，周海涛却又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腕，另一边用手拿着公文包指着那些休息的人，大声吩咐：“开始搭吧，晚上开场。m*d，遇到了个抠搜货，非要额外给手续费。”

　　说完又回头对着年英说：“走吧，玩呗。”

　　年英没有再拒绝，不管她之前怎么任性，但是现在她还是要给这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几分面子。

　　当几米高的架子被拉起来的时候蓝川知道什么叫做大棚歌舞，拉起来的大棚里能容纳两三百人，舞台有一米多高，下面摆放着长条凳。里面黑压压的，只有依靠彩色的氛围灯才能勉强看清人脸。

　　蓝川从未见过大棚歌舞团长什么样，她像是一个记者将里里外外全看了个遍。

　　后台的女人都在化妆，无一例外，他们都穿着吊带裙，起初蓝川并没有与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在后来看到有个节目七个女孩脱到只剩内衣时，就明白了这个团虽然大，但是却始终是在下沉。

　　忙忙碌碌，天色已经暗，门外竖起一块黑板，上面用五彩的粉笔写着：

　　恒远歌舞团，中国大型歌舞，

　　小邓丽君“刘艳”，天王“翁帆”，

　　倾情上演，百闻不如一见，还有神秘节目，绝对刺激……

　　票价成人5元，小孩2元。

　　一个穿着粉格子连体裙的女人手中握着大喇叭揽客额，一手攥着小额纸币，额外空了便抓一把瓜子来吃。

　　“五块钱不算钱，进去一看想三年。”

　　“脱了脱了，又脱了……”

　　“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成不了万元户，上不了火车，下不了轮船，请看我们恒远歌舞团。”

　　“……”

　　傍晚，附近的市民都闲来无事，好友夫妻相携都来凑凑热闹，这些人比蓝川在村子里的那些人不太一样，村子里表演，蓝川感觉他们的底色都是淳朴，可现在，台下坐的却让蓝川觉得他们奸滑。

　　表演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