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海》鱼门

16、第16章 小米什么时

　　林老板后来再也没有来电，四人就在这间屋内等年英他们回来。

　　陆聪和章桂锋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关系比以往更加亲密，之前还会因为蓝川而有所收敛，可现在蓝川知道他们的感情之后，两人也不再避讳，反而大大方方，像一对平平常常的恋人。他们白天没事就出去参加讲座，他们成功打入了当地的同志圈，可依旧是地沟中的老鼠，他们要防范有些人的举报，以免他们以“流氓罪”的罪名抓进去。

　　而蓝川和莫小米之间也发生了化学般的微妙变化。

　　他们俩常凑在一起，莫小米拿出他不轻易示人的歌给蓝川看，两人一起改词编曲，在房子磨一个下午。一起去逛当地的音响店，听听新出的曲子。或者在雨后的下午去湖边走走，在夜晚降临的时候拿出麦克风在人群中唱歌，挣点外快。

　　可莫小米依旧能感觉到，蓝川的内心有一片禁地依旧未对他开放。

　　他发现蓝川分外排斥歌厅酒吧，尤其是在晚上，她从不敢一个人单独出门。她好像总害怕遇见什么人，莫小米起初以为她是在躲林老板，可深想蓝川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就算她碰见林老板也会体面地打招呼。她不会一个人走得太远，就像上次她在楼下晃悠了半天才溜达到楼后的菜地。

　　平淡的日子过得很慢，明明只是一周左右的光景，可是却让人感觉整个夏季就这样过去了。

　　年英他们回来了，他们未提前打招呼，当他们三个推门进来的时候，家里只有蓝川和莫小米两个人。他们俩正闲得没事在下五子棋。

　　严宇和严宙先将大包小包放在地上，他们的衣服还有包袱表面被淋得洇湿一大片，而年英身上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式雨衣，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年英把每个屋子都转了一遍。

　　“陆老板和章老板出去了。”蓝川放下手中的棋，想要站起来和他们寒暄一番。

　　“还没下完啊，别走。”莫小米专注于研究棋盘。

　　年英闻声走过来，靠在沙发上，拿起蓝川的白子下了一个，嘲讽道：“现在玩得这么起劲，平时让你陪我玩你也不玩。”

　　“这要看对手，和你玩没什么挑战。”严宙从卫生间笑着走出来说，他刚洗了一把脸，鬓角和额前都湿漉漉的。

　　年英扔他了个纸团，接着又转头问蓝川，“你们俩上次给那个林老板演出怎么样？”

　　“就那样，和平时一样，唱完给钱结束。”蓝川此时已经将莫小米逼在绝路，她挑衅地看着莫小米，挑了挑眉。

　　“这林老板就是大方，说给就给。”严宙在一旁附和着。

　　自进门就一直沉默的严宇放下手中的行李，从餐桌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步走到莫小米的身边坐下。

　　莫小米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看了十几秒，最后终于投降，“我输了……”他身体向仰，做了个个舒展动作，转头问严宇：“你们干爹怎么样？什么病？”

　　“他还是胃方面的老毛病，一天在外忙得吃饭没有个定点，平常吃的那些清水面条，也没啥营养。现在就在家休养着，年纪也渐渐大了，总在外跑也不是长久办法。”

　　蓝川却很疑惑，“他不是大棚歌舞吗？我听小米说他管着几十个人呢，怎么这么清苦。”

　　严宇却尴尬地笑了笑，他温柔地对蓝川解释：“人多但是归根结底赚不了几个钱。他们不像我们，他们团大，就要很多手续，场地费，和政府打点的费用也要比我们多。”

　　“哦。”蓝川点点头，但是她并不能真正理解严宇的解释。

　　“他俩最近怎么样？”年英问。

　　“挺好的啊，每天听听防艾讲座，上街溜达溜达。是一对健康的开朗的老同志”莫小米无精打采地说，说着莫小米突然起身，问他们想吃什么，他去买菜。

　　三人报了几个菜名之后，莫小米记在心上，朝蓝川和年英的方向勾了勾手，说：“陪我一起去买菜吧。”

　　年英以为是在喊她，抱怨着半坐起来，“我刚回来还要听你使唤，真是个周扒皮。”

　　“蓝川。”莫小米不紧不慢地说。

　　蓝川站起来，对着剩下三人说：“那你们先收拾收拾，洗洗澡，我们俩去买菜。”

　　两人只拿了一把伞。

　　年英一脸纳闷地说：“他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严宇。

　　严宇望着两人的背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晚上等陆聪和章桂锋回来后，四人给另外三人准备了个接风宴。七个人都很高兴，围聚桌前，陆聪想要多喝几杯来庆祝，可是因为过两天就要发出的原因，章桂锋没让他喝太多。

　　如果是高兴庆祝其实是没必要喝那么多酒的，只有心里有些苦闷的时候，人们才允许自己喝醉。

　　收拾行李退租那天，七个人都有些失落。他们原本是无脚鸟，不能落地太久，可是这次一停下来却让他们感觉到安稳的魅力所在。

　　年经的几人倒还好，毕竟还年轻，出来本就是图个自由闯荡。而三十往上的陆聪和章桂锋却抵不住得惆怅。其实他们俩本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这次出去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得过且过，佛系面对，而是要用心经营这个团，最好能发扬光大。

　　可是离开时，却对这件屋子有了依恋——漂泊久了就想定下来，有自己的房子，有个固定的营生那更好，不用赚得很多，只要能每天亲手烹饪粗茶淡饭，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三五小聚，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一个城里，小满胜万全就好。

　　可是这样的生活对他们俩来说却太奢侈，他们还不被世人所容，所以被迫漂泊，远离正常的社会中心。

　　已经七月末了，陆聪计划不再从山西北上去内蒙，因为考虑到夏天一过，北方地区尤其是内蒙降温快，到那天气太冷没法演出不说，最怕大雪封路困在那里。

　　必须要在冬天来之前到达北京。所以他们决定改换路线，先到山东济南往上走天津最后到北京。

　　又是一场长途战，这次远离了陆老板的交际圈，没有人再联系他商演或者在某一个小村镇歇脚。所以陆老板想着直接去到大一点的城市，直接到省会济南歇脚，大城市商演需求什么的肯定会多一点。

　　一路未歇，连开了七八个小时，车上几人都睡着了，蓝川晕乎乎地靠在车窗玻璃上，路途的颠簸让她苦皱着眉头，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莫小米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看见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转身便朝着驾驶室的陆老板说，让他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

　　“坚持一下，快到了。”莫小米安慰着蓝川，他的眼睛里满是怜惜。

　　服务区的灯光惨白，陆聪把车七拐八拐进服务区，车停稳的时候，蓝川已经快撑不住了，她的睫毛低垂，连q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小米第一个解开安全带，他一手轻轻托着蓝川的后脑勺，一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样？想不想吐？”

　　蓝川无力地摇摇头，身体的重心轻轻靠在莫小米的身上，莫小米半扶半搂着她从车上下来。

　　年英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下了车，“这是哪啊？到了？”一旁的严宙意味不明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看向窗外——莫小米轻轻拍着蓝川的后背，看上去十分担心。

　　“不对啊，小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平时都冷着一张脸。”年英的声音不大，可是所有人都听得到。

　　严宇从车上取来保温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他走到蓝川跟前，声音有点紧：“怎么了？喝点水。”

　　“晕车。”莫小米语气平平地说，他没看严宇，“没事儿，我这有。”

　　严宇看着莫小米细心地照顾着蓝川，他觉得此时的他和他手中的保温杯一样多余。

　　陆聪和章老板去排队加油了，五人在小卖部门口等他们。服务区很小，商铺只有几个玻璃柜台和铁架子 ，墙上挂着一个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蓝川坐在一个塑料板凳上，莫小米蹲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包山楂片，取了一片递给她：“吃点酸的，压压恶心。”

　　蓝川已经恢复很多了，没有刚才那样难受，她莞尔一笑，接过后含在嘴里。

　　严宇站在两步远的的地方，他是手中的那个保温杯的盖子拧了又拧开，开了又拧上，目光却始终看着两个人。他不知道他回去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蓝川和莫小米现在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如果当时他没有退缩的话，是不是……

　　年英看着失神的严宇，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从塑料袋里取了一瓶汽水递给他：“你要不要喝？橘子味的。”

　　严宇低头看了看，摇摇头，“你喝吧。”

　　年英把那瓶汽水攥在手里，玻璃瓶凉丝丝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下来，她觉得有点凉，转头又递给严宙：“喏。”

　　严宙眉开眼笑，不知道这杯汽水已经“邀过功”，高兴地接下，“还是年英好啊。”

　　这时候莫小米买了一瓶常温的汽水，拧开盖子，递给蓝川。蓝川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严宇将一切目睹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将保温杯拧紧，塞回了背包的侧袋。

　　年英终于忍不住了，“你要真想给她喝水，等她不恶心了再给。”

　　严宇偏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外，沉默了两秒，略显窘迫地笑着说：“我是不是太多余了。”

　　年英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你只是好心……”

　　年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年英。”严宇忽然叫她。

　　“嗯？”

　　“你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严宇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年英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严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笑了笑：“可能是刚才吃蛋糕沾的，擦擦吧。”

　　年英接过那张纸巾，纸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来擦脸，只是攥着。
　　蓝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上车的时候，严宇在里侧坐下，隔了一个位置，他这次没抢着要干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坐着，将装有保温杯的背包放在脚下。

　　年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严宇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比严宇和蓝川之间的距离，近多了。

　　可严宇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