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易薪火 人前比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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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稍卸，逸散出的神光仍然夺目得惊心。
乌奉骨身上还是那件祭祀大典的服装，繁琐得像是一樽移动的宫殿。五彩翎羽曳尾附在衣袍下，在灵力的波动中，凤凰之影若隐若现，载来天人之姿。
若非乌奉骨身量足够，又顶了张悲天悯人的神赐脸庞，恐怕极易被那身衣服喧宾夺了主。
靠。
饶是跪在地上的他也被乌奉骨这势头给闪了眼：那分明是他给乌奉骨新备的野鸡祭祀服，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终于开始怀疑他从后山洞府里薅的根本不是鸡毛。
——“神……神仙来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地上的人才如梦初醒。
“拜见神仙！”
被先前骚乱驱赶到一边的人纷纷跪了下来，乌奉骨早已习惯被万人跪拜，自是毫不动容。
乌奉骨没有让那群人起身，一双琉璃眸从上方俯望，冷漠的视线恍若能冻结万物生灵，只径直落在那刚松脱束缚的白色道袍身上。
以及，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一旁两位人模人样的老头身上。
老不死浑身僵直，一直到如今都没能缓过劲来；老管家倒是跪得够快，却如根本不认识那老不死一般，没有去提醒身边的主人家——天上那位，御的可是天凤銮舆。
世间最尊贵的异兽莫非麒麟与凤凰二者。凤凰又是极其高傲的种族，非人间权法登极者不以相伴，而眼前那位竟能迎来凤族天姿降世，其身份之尊贵可想而知！
“啐、”
庄重的氛围似乎僵持了许久，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在寂静中突兀地吐了口血沫。
不知是他在乌奉骨面前装不了半分，还是已经不屑于去装所谓的高人风范了，“装什么哑巴！快给爷把灵力还回来！”
刚刚还狼狈得如丧家之犬般的人如今能动能骂，乌奉骨嘴唇只颤了颤，随即，观音赐霖的手指隔着半空往他身上一点——
呼、
熟悉的温热很快包裹了全身，藏在丹田深处的火种开始在灵脉里升温，卷来光火。
“呵。”小臂从折断中恢复如初，净白如雪的布靴往前一迈，便穿梭到了空中。他站在乌奉骨身前，睥睨下方，“老不死，你刚刚说，你想看我的术法？”
玩味的拷打从空中飘下，地上那墩肥厚的肉墙已吓得彻底失了魂：“道……道爷饶命！道爷饶命！”
先前无比嚣张的人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跪下求饶，伏在地上的手抖得滑稽不已，堪称有趣。
他面上露出一股恶毒的天真，悠悠道：“我可以饶你的狗命。”
老不死当即此叩首谢恩，生怕他改主意：“多谢道爷宽宏大量！小人来日必时刻铭记道爷大恩大德！为道爷建堂建祠，世世代代为道爷供奉香火！”
这话说得倒是上道。
民间为修士建生祠，那可都是世间少有的大能才能享受的待遇。
他越听越是满意，最后点头笑了笑：“诚心至此，我自然不好找你麻烦。不过——”
他如作提醒，高处的手不经意指了指老不死身后，轻声道，“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饶你？”
突如其来的转折犹如毒蛇出信，刚松半分气的老不死倏然又僵直了脊背——
身后，有谁？
可惜他的脖子太粗了，肥肉坠在下巴上，让他转不过头，只能感受到一股冷风从后背钻出。
“老爷……我做错了什么……”一声低语在森寒里吟出，随即老不死身后宽厚的影子犹如活了一般，爬了起来。
潦草的黑影顺着脚底伸出手，攀上了肥厚的小腿，不断往上伸。
“还我儿命来……”
枯槁的手捧着空空的掌心，奉在老不死面前，直到一个肉瘤长了出来，填满了手掌——那是一个娃娃的头。
但那小脑袋没能继续长出身体，就摔在了地上，发出呜呜哭噎：“爹！娘！楼好高！”
“老爷，奴家来找你了哟……”地上的头腐烂成了黑土，一只纤长的手挂着欲掉不掉的长指甲从泥里伸了出来，继续上攀，“说好要为奴家赎身的……为什么夫人要把我关在起火的阁楼……”
“啊……啊啊啊啊……！”老不死很快就站不起来了，但来找他索命的鬼却仍在不停生长，将山墙一样的身体撕扯，抓烂——
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道爷饶、饶——嗬——”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舌头，一只手抠在了他的气管上：“老爷，你说过，太吵的人要拔掉舌头……”
“啊！”
与此同时，另一端，遥远的方向忽然传来沸腾哭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四面八方的人群只能看见乌烟从城内最繁华地界滚滚而出，与空中乌云融为一体。
“救命！——救命！来人啊！”
呼喊随浓烟的上升而衰弱，天空中，白净道袍与烟尘黑灰格格不入。
他冲着还剩最后一口气的老不死眯了眯眼：“冤有头，债有主。
“道爷我顺便度化一下你家枉死的凶魂。
“不收银子，不必言谢。”
宽阔的道袍一拂袖，他转身，随即，同乌奉骨消失在云端中。
巫圣仙驾游于天际。
轿辇中，只有他与乌奉骨两个人，他与乌奉骨对望而坐。
乌奉骨的脸色看起来是青白的，他原以为乌奉骨会责怪他，可乌奉骨却只问了一句：“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没听明白：“什么？”
“人前比圣，风光无两。”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还是不明白乌奉骨为什么会这样问，谁不做衣锦还乡富贵梦？就好像他不该“想要”一样。
他这么做能有什么错？
倒是乌奉骨，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最难堪的时候来。
“所以。”他咬牙切齿地明白了一件事，“你刚才故意抢我风头！”
“……”
对于他这份肯定，乌奉骨像是认了，用力舒缓的眉毛也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怒。
良久，乌奉骨不再提那件事，聊起了老不死的下场：“那人族运早已挥霍见底，其后代迟早会遭反噬，你不出手，他府中繁荣最多再延三代，何必亲自担此因果。”
三代，说得和三天似的。
“切，道爷我乐意亲手料理他。”
他靠在乌奉骨的轿子里坐没坐相，无所谓地将脑袋往后仰了仰：乌奉骨这人果然只会藏着摆高高在上的架子，这可比明面上的耀武扬威恶心多了。
什么众生平等，自有天意？
分明是天意的受益人享受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的一切，然后看着挣扎的众生说，这是命数，这是天意，安然接受就行。
傲慢得没边。
巫厉山那群傻子将这位所谓的巫圣捧得太高，这位巫圣大人就以为那一切都是他命里该有的东西。
真是让人听了就牙痒痒。
他越想越烦，便觉得坐得更不舒坦，索性撂起一只靴子踩在轿椅上，手肘着膝盖正好托着腮，继续腹诽这臭假神仙。
乌奉骨看了一眼他踩在滑亮兽毯上的鞋底，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出现在乌奉骨脸上可太精彩了。想来，就连收了自己这么个祸害，乌奉骨也觉着这是命吧？
那就是乌奉骨命里该有自己这一劫。
他舒坦了。
车马一路往巫厉深山而去，故地留在原地。
忽然，乌奉骨问：“既然来了，不去看看故人？”
“……”
不知这句话触了他什么眉头，他面色拧了拧，“老神棍，不该算的别算！”
乌奉骨又不说话了。
千里迢迢，他再次回到了巫厉山，做回了巫厉大弟子。
没有人怪罪他私自出山，甚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坏规矩的事。
毕竟是乌奉骨亲自接他回来的，谁敢再说他的不是，岂非对巫圣殿下“大不敬”？
不过这一次出山后，他也老实了起来。他似乎彻底与过去进行了割舍，真正允许自己变成了巫厉人，再也没主动提过出山。
这些年里，乌奉骨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他也成了许多师弟师妹们的师兄。
作为大师兄，他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哪怕是面对乌奉骨，也极少有失态的时候。
这天，他在他的小院子里磨香料，乌奉骨新收的小五师妹一直在旁边看着。
“真好闻。”
小五这小姑娘是老族长的女儿，一直对香料一类东西情有独钟，也喜欢看他摆弄这些各有特色的熏香。
他拣来二两崎桐，温声道：“其中学问很多，小五若是喜欢，还要勤加修炼，不然殿下可不会允你花费时间制香。”
“知道啦！”小五师妹是听劝的，她确实只是在一边乖乖看着，从来不提上手。
她迷迷地盯着研床上来回碾动的碾轮，失落道：“前些天有个外边的阿叔来族里，我趁着殿下不在，想向那阿叔讨些外头的香炉和香料，结果那阿叔和我说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喜欢用这个……”
摆弄香炉的手僵了僵，他擦了擦小指上的浮灰：“为什么？”
“嗯……”小五师妹撑着腮，回忆道，“他说熏香是外嗅，修士纯澈之体自成一味，香什么的他们外头的人都不爱用。”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他似乎是想骂一声“放屁”的，但他最终没有发作，而是一言不发，继续滚起了香筒。
剥剥作响中，他忽然赞许着道，“确实。不过……我这不只是香。”
“那是什么？”小五师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别的名堂。
他道：“以蛊入香，化巫咒于无形。我琢磨了许久的术法。”
“真的吗？！”小五师妹虽是疑问，话里却全无质疑，满是钦佩。
假的。
至少现在，他根本就没弄出那个法子。
但面对惊喜不已的小师妹，他还是道：“自然，师兄可曾唬过人？”
“师兄好厉害！”小五师妹眼睛都看直了，“以后我也要学！”
他应允道：“等你结道心后，我教给你。”
“好！”
得到这份承诺，小姑娘在他这玩到了日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贱胚子！”
夜幕将近，他在灯前捏棉花一般把焚香的铜炉捏成了面皮子。
“瞧不起不来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说什么“修士不爱用”，不就是嘲笑他是乌奉骨从外边带回来的俗人吗？
等他当上了巫圣，他要撕碎那群杂碎的嘴！
他从来以巫圣继承人自居，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修行上全程由乌奉骨教导的传人。
如今不仅是他，所有人，哪怕他的几位师弟师妹也都认为，他们的大师兄就是下一任巫圣。
这继承人的位子，没有人敢与他争。
直到乌奉骨告诉他，巫圣之位，他并不打算传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