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赠此玉白》云声巽

21、是幡动 他们真在一

　　直到寒无痕正式闭关前，寒仪又寻了几日空余，将寒无痕留在掌门殿内。
　　日夜倒换的那些天里，寒仪偶尔会产生一种小师弟竟有些沉溺其中的错觉，不过每次合修前后，寒无痕总不会主动提那件事，尚要自己催促，大抵还是称不上在意的。

　　或许，合修时那点情绪上的异常，只是寒无痕在尽量顺着功法里的要点去学习所催生。倒是自己尚存不足，若非寒无痕多加主动，修习或许不会有那般顺利。

　　如今，寒仪合上了翻阅中的卷籍——寒无痕闭关出来，是该与他复提此事了。

　　派去芦月峰的传讯没有回音，一只火红的太阳鸟停在寒仪指尖，叽叽喳喳地抱怨自己飞那么远却没能进寒无痕屋里，尖嘴不停在手上来回搓动。
　　寒仪给了太阳鸟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让它自己叼着玩，那美丽的小鸟就没了别扭，高兴飞走了。

　　太阳鸟飞离舟渡峰时，寒仪亦离了山。

　　芦月峰

　　这山还是寒无痕的娘亲司梧仙尊在世时留下的。
　　当年寒无痕修为尚在，于门内也曾位尊权重，居掌门殿外第一长老之职。

　　身份当前，他本可自己开山，却主动提出继承了司梧的芦月峰。

　　司梧仙尊意外陨落后，未留下直系传承。余下弟子原本该四散入其他峰，因着寒无痕的接手才能继续凝聚于一地。
　　严格来说，寒无痕并非司梧弟子，本无需担起这份责任，是故芦月峰上下对寒无痕的恩情铭记于心，以至于不管何时都愿跟随。

　　此地距寒仪所主的舟渡峰不算远，风光亦是门内三十二峰之顶。千重青黛争远渡，万木在山主本源之力的温养下四季长荣不枯。又逢天朗气清，闲有白云卧晴野，葱郁的灵力漫山可感，在呼吸间怡人心意。

　　依今日气候，寒无痕闭门不出本就是罕事一件。寒仪不来看看，怕是小师弟有了难说的心事也不知道找人了。

　　他的身影先出现在了山脚下，守山的弟子对寒仪行礼后，算是造访上打了个招呼。下一瞬，他便站在了寒无痕屋外。

　　比起寒无痕习惯上的翻墙又翻窗，悄摸摸和做贼般，寒仪礼貌许多。
　　见正门落了锁，他在门前轻叩两声。片刻后没有得到屋内人的拒绝，他全然无阻地推开了门。

　　封门的阵法闪烁两刻，无力放寒仪入内。

　　外殿不见人，他径直往寒无痕卧房而去。微光从镂空雕花屏风中照出，透来的影子织成连心海棠。
　　人影穿梭花丛，寒仪落在了卧房深处的软榻旁，总算是见到了失踪多日的寒无痕。

　　竟又在睡觉。

　　眉间凝出一分微不可查的思虑，寒仪将灵力汇于二指，从寒无痕颈间探入：体内一片祥和，确实只是在调息。

　　寒无痕这般嗜睡，或许是闭关太久，伤损的道心压不住吸收的灵力，只能不断消耗主人的精力慢慢调理。这般看来，他的灵脉还需多加疗养，仅靠闭关显然不够用。

　　将手收回之际，寒仪识海内紫金令残影忽然发出异动，中断思绪。

　　是司暮挽？

　　紫金令并未正式催动，只带来了一则传讯，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寒无痕仍在安眠，他在烛光旁将传讯阅尽：司暮挽又想与自己来做交易。

　　两年半后，西城望月台谭千枫掌门大寿，谭千枫广发请帖，邀诸位仙尊共赴，届时四境八地内有名大能齐聚，论道一月。

　　这寿宴对司暮挽来说开的不是时候，司墟阁刚出世，并未收到请帖。按司墟阁如今的势头，再过半个甲子或许还有机会。

　　司暮挽不愿放弃这次广而结交大能的机会，便只有靠收到邀请的仙尊带他进去。

　　于是他找到了寒仪。

　　外界皆知，司墟阁在东疆背后靠山不小，司墟阁才能享有如此夸张的起身资本。
　　东疆最大的势力唯百妖阁与回陵山二派，以那两个门派在东疆的势力，分明任意一个皆有带司暮挽入场的本事，司暮挽却大费周章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看来“那边”还不想让这层关系摆在明面上。

　　至于这次的筹码……

　　冗长的礼单纷纷杂杂，寒仪的视线只停留在落尾那则“魔族遗卷”上。

　　人魔历经两次大战，魔族文字早在几万年前灭绝，几乎从未留下只言片语，更不用提卷籍，可谓闻所未闻。
　　不过这司暮挽既然敢写给寒仪，就没有造假的胆量。

　　显然，这次那司暮挽将送礼的针对性放在了寒辞远身上。
　　惘生域首徒寒辞远惯来喜欢收集百家功法，通读古今密传，这遗卷无疑是寒辞远最会感兴趣的东西。

　　司暮挽的诚意给的够足，这份礼单送到除惘生域外任何一个门派，他都能得到想要的，如今先联系寒仪也是一种示好。

　　寒仪在寒无痕书案上拟了回信，一道卷起的火焰在身旁燃起，不一会儿，太阳鸟在明光里化形。

　　他将书信缠在太阳鸟的钩爪旁，太阳鸟一听这次要飞到东疆去，立马来了脾气，张开的尖嘴正欲鸣叫，就被寒仪封住了声音。

　　太阳鸟顺着寒仪的目光看向了一旁榻上的人，自知理亏，却还想着宣泄不满，于是扇着翅膀在寒仪手上拍了两拍，随即化作火苗消失了。

　　看不见的微光一路奔向东疆，穿过了云上城的结界，又无视了九重宫守卫。

　　“啾！”
　　九重宫内殿，一只不速之客放肆彰显着存在感。

　　玉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东西？这里怎会有异客？
　　结界失效也就算了，司护那小子是干什么吃的？

　　流水从一旁的仙池中作绳索引出，玉露没有掉以轻心，凝神欲将这闯入的鸟捉住。水流紧缚间，那火红的鸟又化作了火舌，从玉露的封锁中逃出。

　　“啾、啾！”
　　太阳鸟发了火，在内殿疯狂拍打，将好几个花瓶器璧从空中扇下，玉露脸色黑了又黑：到底是哪里来的东西？！

　　混乱持续，直到一只手从深处纱帐中掀出。那太阳鸟瞧准了时机，再次躲过一道流水，落在了那人手腕上，如仙鸟归瑶枝。

　　“阁主！这是、”玉露觉得自己被一只鸟给侮辱了。

　　“与仙鹊。”司暮挽从朦胧云雾中走出，“寒掌门的信使。”

　　“火凤后裔？”玉露这才觉得好接受些：难怪能无视云上城一系列防守。
　　——不过也就是好接受了“一些”，“它就这么闯进来，未免太过失礼了！”

　　“这太阳鸟同寒掌门都不讲什么道理，自然更懒得同我们讲。”司暮挽言语中似乎并没有什么谴责之意，还带了些溺爱，“寒掌门既选择派它来传信，想来是好消息。”

　　司暮挽伸手向太阳鸟足尖取信，那太阳鸟却抬了抬脚不让拿。
　　他轻笑了声，从手上取下枚漂亮约指递过，那太阳鸟立马就听话了，叼着石头任司暮挽动作。

　　见司暮挽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玉露简直不能理解：“当时百里家问你去不去，你又说不去，如今怎么还非得托寒掌门的关系进那寿宴？”

　　“自然是……”司暮挽卖了卖关子，说了句不着调的话，“比起和百里家那两只鸟，更想同别的人出双入对。”

　　“……”玉露在这肉麻的形容下打了个寒颤，她提醒道，“阁主，届时寒掌门同无痕公子前去赴宴，他们之间才称得上出双入对，你在中间充其量就是……”

　　玉露稍作停顿，还是觉得那话过于难听，委婉了些：“总归不见得多好看。”

　　“胡说什么。”司暮挽提出了意见，“这寒无痕同寒掌门又并非道侣。”

　　玉露不屑一顾：“我知道，不就差合籍那一步。”

　　司暮挽：“……这倒不是合不合籍的问题。”

　　玉露提出质疑：“他们之间除了没合籍，道侣之间哪件事没做啊？他们甚至还——”

　　“停——”察觉到玉露要说什么，司暮挽紧急道，“不要造谣。”

　　“什么造谣。”玉露小声不满，看司暮挽那副紧张心虚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在操什么心？”

　　司暮挽展开了寒仪的信笺，并不同她正视：“他们真在一起了，我怎么办？”

　　玉露：……？
　　什么意思？

　　等等！什么意思？！！

　　世界安静了下来，听觉消散间，她的世界观恍若经历了一次重塑与生长。

　　这一刻，脑海里一句“阁主一定是开玩笑的”不断萦绕，可先前司暮挽的重重异常又于电光火石之间在她的回忆里过了一遍，似乎在不停暗示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难怪阁主一开始要将齐穗连荀芥拱手相让！
　　难怪阁主当时要叫她去查人家喜好！
　　难怪自己觉得寒无痕生的不错时，阁主会那般紧张！
　　难怪阁主忽然在意起他在南域的面子！

　　最后她发出一声恍然大悟又荒唐至极的感叹：“原来你喜欢那寒无痕！”

　　玉露只觉得，一切荒谬都在更荒谬的真相里说得通了！

　　“……？”
　　心思戳破后，司暮挽表情停滞了片刻：他似乎在想那个“真相”是怎么被看出来的。
　　不一会儿，他叹道：“司玉露，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瞎想。”

　　不是？
　　玉露皱了皱眉，难道是她想多了？

　　不过她也乐于接受：还好是她想多了。依阁主的性子，对旁人动了多余的心思八成是个劫，恐怕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了，别说身家，性命搭进去都不带眨眼的。

　　况且那寒无痕在寒礼的纵容下什么不缺？阁主要真喜欢追都没地方追。
　　“你对寒无痕没那个想法就好。”玉露心有余悸，“那你之前什么意思？”

　　却听司暮挽说了句更恐怖的话：“我就不能是心悦寒礼掌门？”

　　“……”
　　若说先前玉露是震惊，司暮挽这句话直接让她陷入了一种虚无的境界。
　　好一阵，她也没见她们阁主同她说“不过是句玩笑话，看把你吓的”之类，反而不觉异常般继续欣赏寒礼的来信。

　　玉露觉得司暮挽一定是疯了：“其实寒无痕也不错。”

　　起码还有追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