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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壮士血溅江口渡 孤魂离恨向南海 壮士血溅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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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妇人是附近的农户,因为交不上粮税,男人被元兵活活打死,家里的房子也被烧了。她抱着孩子逃出来,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
黄小麦的心揪成一团。她摸出怀里仅剩的半块糙饼,掰成碎末,又撕下刚才王二给的短褂下摆,蘸着雨水,小心翼翼地擦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她在清虚观的时候,跟慈济道长学过些医术,知道这是风寒入体,要是不及时发汗,孩子就熬不过去了。
“王大哥,你有没有烈酒?”
王二从船里摸出酒葫芦,晃了晃:“只剩这点了。”
黄小麦把烈酒倒在布上,搓热了,敷在孩子的胸口。她又把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孩子的小手滚烫,抓着她的衣襟,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妇人跪在一旁,看着黄小麦,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姑娘,你是活菩萨啊……俺男人没了,房子没了,要是娃再没了,俺也活不成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庙顶的破瓦上,噼里啪啦响。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元兵怎么抢粮,怎么抓人,说村里的张婆婆,因为舍不得家里的几棵木棉苗,被元兵推到河里淹死了。
“他们说,江南就这么点野生木棉能保暖,那都是大元的。俺们这些种地的贱民,连碰都不能碰……”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哭腔,“姑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家家户户能穿上厚实的棉衣,不再冻饿而死啊?”
黄小麦抱着孩子,看着庙门外的雨幕,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顾家的磋磨,想起清虚观的宁静,想起慈济道长说的崖州。那遥远的南方,真的有活路吗?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妇人抱着退烧的孩子,给黄小麦磕了三个响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二看着黄小麦,沉声道:“小姑娘,往西走的路,顾老三的人查得紧。俺送你到江口,你坐海船去崖州。不过,江口的元兵盘查得严,你得扮成俺的婆娘。”
黄小麦一愣。海风卷着咸腥气拍打着船板,王二蹲在船头补网,麻绳在他粗粝的手里勒出红痕。他瞥见舱里缩着的黄小麦不吭声,攥着网针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王二咧嘴苦笑:“俺婆娘去年死了……”
“去年这时候,也是这般冷的天。”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迸着血丝,“俺婆娘就在那渡口浣衣,木槌刚捶下去,就听见一阵马蹄子响——”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猛地捶了下船板,“那个元兵百户,骑着高头大马,一眼就盯上了她!”
“‘好个标致的汉家女子!’那百户翻身下马,引着几个兵丁扑过来就要拽她的胳膊!俺婆娘性子烈,抓起了捶衣的木槌就往那百户头上砸!”
王二继续道:“俺婆娘,她宁死不屈,边挣边骂,‘鞑子畜生!休想碰我!’”王二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咽,“那百户被惹恼了,拔刀就劈过来,砍断了她的发辫。”
“俺婆娘……俺婆娘她……她……抱着头就往河里跳,嘴里喊着‘王二,我不辱你家门’……”
他话音陡然碎裂,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泪水砸在船板上,“她已有身孕,腹中怀有我那3个月的未面世的孩儿!!!”
说着,王二痛苦地抱着头蹲在船板,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挤出压抑破碎的呜咽声,浑身都在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浪头狠狠撞在船舷,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褴褛衣衫,和泪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黑沉沉的海面翻涌着,像压在人心头的滔天恨事。
“后来,俺发了疯似的找啊找,整整找了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黄昏,俺才在那片芦苇荡里瞧见了她——就是你昨儿个藏身的那片地方!”
说到这儿,王二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迷信的笃定,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俺晓得,这是俺婆娘在天有灵啊!是她,是她冥冥之中引着俺去那儿,引着俺撞见你!她是想让俺护住你这个苦命人!所以俺说啥也得豁出这条命,护着你周全!”
她看着王二黝黑的脸,看着他手上那厚厚的老茧,眼眶一湿,点了点头。
王二找了块头巾,给她包上,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挽了个妇人的发髻。两人上了船,往江口划去。
越靠近江口,船只越多。有运粮的官船,有打鱼的渔船,还有些载着难民的小船,挤挤挨挨,像一片黑压压的浮萍。
难民们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一个个都在盼着能坐上南下的海船,逃离这人间炼狱。
元兵在江口设了关卡,一个个盘查。他们手里拿着画像,正是顾老三让人画的黄小麦的模样。
画像上的她,眉眼青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如今因连日奔波逃亡,稚气已悄然褪去,打扮成憔悴小妇人的小麦竟不太相似了。
“男的脱衣服,女的掀头巾!一个个查!不许放过一个!”
刺耳的吼声传来,黄小麦的心跳得像擂鼓。王二攥着她的手,掌心温热,低声道:“别怕,有俺。”
船靠了岸,元兵的皮靴声踏了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元兵,拿着画像,盯着黄小麦看了半天。他的目光像刀子,刮得她皮肤发疼。
“抬起头来!”
黄小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慢慢抬起头,头巾的一角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元兵的脸,看着他的目光从画像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去。
元兵皱着眉,又看了眼画像,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晦气!不是!滚!”
王二松了口气,拉着黄小麦,快步往海船那边走。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她!她就是顾家要的逃奴!”
黄小麦边走边回头,看见李四正指着她,手里拿着的,正是她昨天不小心掉在芦苇荡里的桃木簪子!
“不好!”王二低吼一声,猛地把黄小麦往前一推,“快上船!俺拦住他们!”
他转身抄起船桨,迎着李四和几个元兵冲了上去。
“狗腿子!狗鞑子们!来啊!”
元兵的弯刀砍了过来,王二用船桨挡住,桨柄被砍断,木屑飞溅。他赤手空拳,和元兵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元兵的脸上,发出闷响。他嘴里骂着狗鞑子,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姑娘!快走!别回头!”
黄小麦看着王二被元兵围住,看着他的后背被弯刀砍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塞着芦苇絮御寒的粗布短褂,一些白色的芦苇从破衣里飞出来,飘啊飘,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如此晃眼!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衣襟上。
“王大哥!”
“快走!”王二的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他被元兵的弯刀刺穿了胸膛,却还是死死地拽着一个元兵的腿,“活下去!”
海船的船老大在喊:“姑娘!快上船!船要开了!”
黄小麦咬着牙,转身冲上了海船。
“开桨!快开桨!”船老大陈老五嘶吼声炸响!
黄小麦趴在船舷上,眼睁睁地看着王二被元兵的弯刀砍倒在地,看着他最后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股不屈的劲。
船开了,江风卷起她的头巾,像一面不屈的旗帜。她看着岸上的元兵,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王二,看着越来越远的松江府,看着那片生她养她,却又让她受尽苦难的土地,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被江风吹散,混着海浪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船上的难民,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小妇人,没人说话。他们都是从江南逃出来的,他们的脸上,都刻着和她一样的悲伤和不屈。
有人默默递过一碗水,有人塞给她一个麦饼,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
黄小麦哭声渐止,望着茫茫无际的海面,心里默念着王大哥的名字。
突然,船身猛地晃了晃,甲板上的难民一阵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