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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露辞别清虚观 千里孤身赴江湖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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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兵的吼声像惊雷,炸得黄小麦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并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清严执事挡在山门前,面色冷峻:“我清虚观乃清修之地,何来逃奴?尔等休要胡言乱语,惊扰三清!”
“少废话!搜了便知!”为首的元兵不耐烦地推开清严,带着人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慈济道长缓步走了出来。她手持拂尘,衣袂飘飘,虽年过半百,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福生无量天尊,”慈济道长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官爷,我观中皆是出家之人,并无逃奴。若官爷不信,可派人搜查,但若是惊扰了神明,恐对官爷不利。”
元兵们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他们也忌惮这些出家人口中的“神明”。
为首的元兵打量着慈济道长,见她气度不凡,不敢贸然得罪,只得冷哼一声:“若搜到了人,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一挥手,元兵们便鱼贯冲进了道观,四处搜查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黄小麦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那些元兵的靴子,从草药垛前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这里没人!”
“这边也没有!”
元兵们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悻悻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元兵瞪着慈济道长:“算你们走运!走,去下一家!”
元兵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清严执事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黄小麦躲进了清苦的草药垛子里面,藏了个严严实实,此时,从垛后钻出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慈济道长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没事了。”
“道长……他们是来抓我的……”黄小麦哽咽道,“我给道观惹麻烦了……”
“傻孩子,”慈济道长叹了口气,“你没有惹麻烦。是这世道不公,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夜半黄小麦被噩梦魇住,惊坐而起,冷汗涔涔。她赤脚跑出房门,在回廊下撞见了正在观雨的慈济师父。
大雨如注,天地混沌。她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讲述碎片般的噩梦与恐惧——对时代的恐惧,对自身如野草般渺小无依的恐惧。
慈济师父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待小麦说完,气息渐平,她才望向漆黑的雨夜,缓缓道:“看见那檐角下的蛛网了吗?”
小麦顺着望去,暴雨之下,一张蛛网破败不堪,几乎不复存在。
“风雨无情,网破是常。”慈济师父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却异常清晰,“然你看那蜘蛛,此刻必蜷于梁间安稳处。它知风雨会来,亦知风雨会去。它不怨风雨,只待雨歇,再吐丝、织网。一遍,两遍,百遍。这便是生之韧性。”
她转过头,目光沉静悲悯地笼罩住小麦:“世间苦难如风雨,从未止歇。道观非隔绝风雨之金匮,而是教你学会做那只蜘蛛。于内心寻一处安稳,认得自性那根‘丝’,一次一次,把被冲垮的生命,重新织补起来。不是忘记风雨,而是学会在风雨中,仍能织网。”
黄小麦望着师父眼中深邃的慈悲与如山般的稳定,积聚已久的惊惶、委屈、孤苦,仿佛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容器,被稳稳接住、化解。她仍然说不清太多道理,但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寒冰,开始悄然融化。
她不再仅仅是“被收留”的一介孤女,她开始明白,自己可以在这个时代,学习如何“存在”,如何“坚韧”……
慈济师傅,这个言语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为她点亮一盏灯的人,成了她混沌世界里的北斗。她并未给她一个确定的未来图景,却亲手递给她一把开凿自身生命意义的、沉默而坚韧的凿子。
道观清苦,经历过此次元兵的搜查,黄小麦却比清苦更沉默。她知道,清虚观不是长久之计。元兵既然已经来过一次,就有可能再来第二次。她不能一直拖累道观。
慈济道长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把黄小麦叫到自己的房间,递给她一个小布囊,“孩子,这里有一些干粮和碎银,还有一本我手抄的农书,和一张简单的舆图。”慈济道长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崖州那边,战乱较少,且民风淳朴。你去那里吧,找个安生之所,好好活下去。”
黄小麦愣住了:“道长……您要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走,”慈济道长摇摇头,“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元兵发现。崖州远在南海之滨,离这里有几千里路,他们不会追到那里去的。”
黄小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舍不得您……舍不得道观……”
“傻孩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慈济道长摸了摸她的头,“记住,避开大路走。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定会大有作为。”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但记住,仇恨不能让你活下去,唯有坚韧和善良,才能支撑你走过漫漫人生路。”
黄小麦用力点头,把慈济道长的话,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黄小麦将自己浆洗得发白的道袍穿戴整齐,背上一个简陋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个干硬的馍饼和师父送她的布囊。
她来到慈济师父的静室外,端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转身,迈步。
晨雾如缕,缠在清虚观的飞檐翘角上,将青瓦浸得发潮,连阶前的艾草都凝着细碎的露。
小麦背着包袱走向观门,包袱角露出半截素色布帕,那是昨夜兰姑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兰草纹。
秋姑、桃姑、英姑、桂姑、兰姑等道友围拢过来,晨光透过稀疏的竹影,在她们的鬓边上淌过,洒下细碎的光斑。
桂姑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杖,最先挪步上前。她的手背上爬满了老茧,指节因为常年采药浸了寒气,肿得有些变形,却还是稳稳地将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布包塞进小麦手里。
布包里是炒得喷香的米糠饼,还有几贴晒干的可治疗跌打损伤和止血的药草。
“丫头啊,崖州路远,不比咱们这清净观堂。夜里宿店需多留个心眼。天冷了就把那件旧袄穿上,别冻着...”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颤音,“饿了就啃饼,别去讨旁人的吃食;若伤着了,就把草药捣碎敷上,记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着说着,浑浊的眼泪便滚了下来,砸在黄小麦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抽。
桃姑是个心细的,上前替黄小麦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扶了扶她头上的桃木簪子。“还记得你刚来那会儿,瘦小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如今长高了,脊梁也挺直了,眉眼间有了几分活气,再也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桃姑扯着嘴角想笑,眼角的皱纹却挤成了一团,泪水顺着纹路往下淌,“这衣裳是我连夜拆了旧棉袄改的,里头絮了新棉,夜里宿在破庙,别冻着。”
秋姑最是沉默,却也最热心,以前也经常帮她做些活计。平日里总坐在廊下捻针线。
此时秋姑从袖中摸出个绣着祥云图案的香包,塞进了黄小麦的袖筒。香包里是晒干的艾草,是她昨儿下午在后山割的,连夜熏干的。
她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憋出一句:“遇着难处,就闻闻……像在观里一样。”说着,便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粗布衣裳被泪水洇出一片深色。
英姑性子最烈,往日里嘴巴也最毒,曾为她打抱不平,跟执事争执。此刻却红着眼眶,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包袱里:“路上遇着歹人,别手软,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拼——咱们道观出来的丫头,不能任人欺负。”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到了崖州,给道观捎个信,哪怕是片碎布,也好叫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兰姑的年龄跟小麦相仿,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小麦的腰,脸埋在她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跟你一起采蘑菇采药草……”她的哭声像小猫似的,细细碎碎,却揪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黄小麦咬着唇,早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抱住兰姑,又看向身后四位姑姑,看着她们鬓边已生白发,看着她们粗糙的手,看着这座藏了她许久安稳的道观——观里的晨钟暮鼓,廊下的针线笸箩,后山的野菜野果,还有姑姑们熬的热粥,缝的衣裳,说的家常话……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像一场舍不得醒的梦。
她知道,此去崖州,千里之遥只能用脚步来丈量。前路茫茫,是未知是刀山是火海,是九死一生。
可她更知道,她不能不走,留在这里只会给道观带来麻烦。
黄小麦深吸一口气,挣开兰姑的怀抱,对着五位姑姑“噗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秋姑,桃姑,英姑,桂姑,兰姑……”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麦这就去了,你们多保重…我会想你们的…”
五位姑姑再也忍不住,哭声连成一片。
晨雾渐渐散了,日头爬上了山头。黄小麦咬着牙,猛地站起身,不敢再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她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背着慈济师父与五位姑姑的牵挂与期盼,一步一步,朝着崖州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执事清严师父的声音,她对着小麦的背影大喊:“孩子——记着,清虚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桃姑喊:“天冷添衣!”
英姑喊:“一路平安!”
桂姑喊:“到了回信!”
兰姑的哭声最响:“我们等你回信!”
小麦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她抬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晨露,湿了满袖。
风过竹篱,沙沙作响,像极了往日里,姑姑们在廊下,轻轻唤她“小麦”的声音。
她的背影,在清虚观众人关切的目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坚韧。
很快,黄小麦小小的身影汇入了山间苍翠的晨雾,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远方和新的挑战。
谁也想不到,此刻在华亭县衙里的一道玄色身影。那人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外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残酷的笑:“想逃?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