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清虚观内栖残身 元兵铁骑叩山门 黄小麦 ...
-
黄小麦拍了许久,山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姑探出头来,看见一女子满头青丝纠结成毡,沾着草屑和泥尘,遮得眉眼都黯淡了。面颊上污垢厚结,状若野囚!吓了一大跳:“你是谁?怎么弄成这样?”
黄小麦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翕动半晌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抬起,先死死指向自己瘪塌的肚皮,喉间挤出几声嗬嗬的气音,又抖抖索索划过胳膊上结痂的伤口,眼里漫起一层浑浊的水光。
守观的小道姑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还顾得上多问,慌忙推开吱呀作响的山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小心翼翼地搀住小麦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半扶半抱地将人拖进了观里。
道观里很安静,香炉里燃着檀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正厅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老道长,眉目慈祥,一手握着拂尘。
小道士扶着黄小麦,走到老道长面前:“师父,这丫头在山门外晕倒了,身上全是伤,好像是逃荒来的。”
老道长睁开眼,那眼角细密的纹路像被香火熏软的宣纸,目光却清得像山涧里的水。她的视线落在黄小麦身上。眼眸温和而深邃,像一汪清泉,一下子抚平了黄小麦心底的恐惧。
“孩子,别怕。”老道长的声音轻柔,“这里是清虚观,我是观主,法号慈济。”
黄小麦看着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道长,求求您,收留我吧!我……我是从婆家逃出来的,他们打我,还要卖我……我不想回去,我想活下去……”
她把自己的遭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被爹娘卖掉,说到婆母的毒打,说到逃亡路上的艰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慈济道长静静地听着,眼里没有一丝鄙夷,只有深深的怜悯。她叹了口气,枯瘦的手稳稳托住黄小麦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悯:
“苦命的孩子,起来吧。这末世,百姓活着就像在刀尖上滚,命比路边的野草还低贱。苛税重得压弯了脊梁,战乱又把日子搅得稀烂,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她垂眸看着小麦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看着她干裂出血的嘴唇,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层红意,顿了顿又道:“既到了贫道这清虚观,便是缘分。先歇下吧,有口热粥喝……”
慈济道长的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袖口紧束的中年道姑走了进来,步履无声地来到黄小麦面前。
她身形清癯,面容严肃得像殿中木雕的神将,目光在小麦身上扫过,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秤砣般的掂量。
她视线锁定黄小麦,眉头微皱:“师父,收留她,怕是会惹麻烦。万一她婆家寻来……”
这位是道观的执事,法号清严,向来最是严苛,凡事都以道观的规矩为准则。
黄小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抓着慈济道长的衣角,眼里满是哀求。
慈济道长拍了拍她的手,看向清严执事:“清严,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这孩子满身伤痕,若不收留她,她在这荒山里,只有死路一条。至于麻烦……若她婆家真的找来,我自有应对之法。”
清严还想说什么,却被慈济道长的目光制止了。她看向黄小麦,语气冰冷:“既然师父要收留你,那便留下吧。但道观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你必须遵守规矩,干力所能及的活。我会考教你,若是你偷懒耍滑,或是心怀不轨,休怪我把你赶出门去!”
黄小麦连忙磕头谢恩:“弟子不敢!弟子愿意干活,什么活都愿意干!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小麦就这样在观里住了下来。起初的晨钟暮鼓总是惊得她一跳,慢慢也就适应了。
清严执事果然严苛得很。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簿子,“从今日起,你的活计单列。寅时三刻起身,先扫净三清殿前石阶和院子,务必一尘不染,露水痕迹也不能有。”
“辰时前,去后山寒潭边,挑满西厢房外那三口大缸。记住,只要寒潭中心活水,岸边浅水沾了泥腥,不洁。”
她每说一句,眼神便锐利一分:“午斋后,经堂所有蒲团需搬到日头下拍打除尘,每只拍打次数不得少于百下。”
“晚课前,将所有灯盏擦拭一遍,灯罩透亮如无物方算合格。”
“……”
这已远超一个成年人的劳作量。旁边的杂役道姑听了都暗暗吸气。
小麦却只是更用力地点头,指节微微发白:“弟子记住了。”
“记住不够,需做到。”清严合上簿子,目光落在她破旧的、险些不能蔽体的粗布衣上,对身边的道姑说:“去,给她取一身衣物鞋袜,既然主持要她留下,穿成这样算什么。”
又冷硬地对小麦道:“观中乃清修之地,不讲人情,只论功德。你做足了,通过考验才有留下的道理;做不足……”她停顿,未尽之意像檐下穿堂而过的寒风,悬着冷气。
第一日挑水,山道难走。小麦瘦弱的身子担着两只硕大的木桶,一步一滑。桶太重,她不得不在半山腰停下无数次。
寒潭水冰冷刺骨,提上来时已洒了小半。等她颤巍巍将水倒进缸中,清严正负手立于缸边,只看了一眼:“未满。且水面有浮叶,不算洁净。倒掉,重挑。”
第二日拍打蒲团,她胳膊肿痛抬不起来,拍打声渐弱。清严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阴影下:“未足百数,重来。”
她总是出现得悄无声息,挑剔得近乎苛刻。石阶缝隙有青苔痕迹,不行;灯罩内侧有指纹,不行;挑水回来的时辰稍晚,更不行。
观中其他人看不过眼,私下劝清严:“执事,她还是个孩子……”
清严面色不变:“正因是孩子,心性未定,更需砥砺。清虚观不是避难所,是修行之地。受不住,自可离去!”
这些话,有时也会飘进正咬着牙擦拭灯罩的小麦耳中。她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擦拭得更用力,直到那灯罩真如执事所说,“透亮如无物”,映出她自己一双烧着暗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孩子,清严只是嘴硬心软,她是怕你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慈济道长走到她身边,“道观的日子清苦,你可后悔?”
黄小麦摇摇头,咬着嘴唇道:“不后悔。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挨打,不用被卖,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慈济道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看着瘦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像那寒冬里的麦草,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
观里的师姐们起初待小麦很客气疏离,日子久了,见她忙前忙后,便主动搭把手。
劈柴、择菜的活计,常常一不留神就被秋姑和桃姑接了过去。英姑和桂姑更实在,总变着法子给她塞吃的。桂姑捏着热乎乎的山芋,直接往她手心里塞,掌心熨帖的暖意瞬间漫开:“小麦,你还在长身体呢,趁热吃。”
那日挑水归来,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挪到屋前时,却见木盆里盛着满满一盆热水。伸手一探,温度刚好。不用问,定是兰姑悄悄送来的。
而道观里,慈济师父的仁爱,从不是挂在嘴边的温软言语,而是像脚下的青石板,沉默着接住所有颠沛。是她先将黄小麦揽进观里,就像山峦接住一粒被狂风卷来的尘沙,不惊不扰,只给予其土壤与晨露。
某日雨后,石阶上沾了湿滑的苔藓,黄小麦滑了一跤,膝盖磕得生疼,却咬着牙立刻爬起来继续清扫。
一双布鞋停在她眼前。抬头,仍是那双慈悲的眼。
“苔藓得用竹片刮,光扫可不行。”慈济放下个竹刮片,还有一小罐药膏,
“事要做对,人也要顾好。”
那话很轻,却像给生锈的锁芯灌进了油。
小麦再不是揣着“还债”的心思做事。
扫帚扬起又落下,扁担压着肩头一颤一颤,蒲团在掌心被拍打得蓬松——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股豁出去的劲儿。
小麦的汗水砸在石阶上,被晨光一晒就没了影,可她心里那团蒙着灰的东西,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起落里,被慢慢烧得滚烫,淬炼成型。
她开始学着揽更多活计:踮脚给长明灯添油,手腕要稳,不能洒出半星灯火;蹲在溪边洗供果,得用流动的山泉,冲走果皮上的泥尘;香客奉来的香,她也能辨了。
她学得慢,却像檐下筑巢的燕子,一口一口衔着泥,把那些碎成渣的日子,慢慢垒出个像样的形状。
慈济师父很少说安慰她的话。可小麦清扫三清殿时,总在长明灯的光晕里,瞧见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
隔三岔五,观里的小道童会送来几株草药,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师父说,这草揉碎了敷在肩上,能消肿止痛。”小道童放下草药,蹦蹦跳跳地跑了。
小麦捏着那株清苦的草药,指尖蹭过叶片上的露珠,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悄悄软了一角。
一日,她辨认着香客留下的香。指尖捻起一炷,凑到鼻尖轻嗅,眉心蹙起。
“烟气浊,呛人。”她下意识喃喃道。
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的慈济师父,眼里似乎掠过极淡的一点什么,像深潭被风吹过。
“识得了?”老人只问了三个字。
小麦用力点头,将那束劣香单独放到一旁。动作干脆。
从那日开始,慈济道长会闲暇时教她认字,教她辨认草药、读一些医书和农书。黄小麦聪慧过人,一点就通,很快就认识了很多药草和不少字。
她最喜欢的,是农书里关于种植的记载,那些文字,让她想起了家乡的麦田,想起了那些关于土地的希望,感到自己心里那片被狂风刮得寸草不生的荒原,似乎也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稳稳地垫了起来。那不再是尘埃落定,而是种子,正沉入大地最深处,沉默地蓄着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小麦渐渐适应了道观的生活。她手脚勤快,做事认真,清严执事对她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些。
这天,黄小麦正在后院里晒草药,突然听到道观外传来一阵喧哗。她好奇地探出头,看见几个穿着元兵服饰的人,正站在山门前,和清严执事争执不休。
“我们奉命搜查逃奴,快把人交出来!”为首的元兵凶神恶煞地吼道。
黄小麦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是来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