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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秋第一秋(上) “若君昏于 ...

  •   从此我的生命有了第一个明晰的坐标
      此前种种、往后种种
      皆可用你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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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嘉二十二年,南凉。
      花不语伸手戳了戳眼前小婴儿的脸颊肉,小声问道:“阿爹,她就是我的妹妹么?”
      “嗯。”长相儒雅的男人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后脑勺,轻轻皱着眉头,眼神落在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是那时的花不语才将将七岁,看不懂父亲眼神里的忧虑,也尚未接触到腌臜的朝堂,甚至对她生活的这片江湖也只有个懵懵懂懂的印象——她闻言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又伸手轻戳婴儿的小手,便一溜烟跑了:“阿爹,我去练剑了!”
      那是一段堪称无忧无虑的时光,花不语拎着一柄铁剑走遍了九洲十二域——
      她曾醉卧烟花巷陌,醒来时怀里揣着半壶花酿半首词;她曾在柳树下打马穿街而过,惊落一树柳花、三两燕雀;她曾与老驼夫于漠北赌酒对饮,用半壶梨花白换了一夜故事;她曾在西漾林的古树下和衣而眠,梦中有一匹腾云而起的鹿;她曾在荒村破庙里夜宿,在暴雨中策马狂奔,在雪山之巅与人论剑问道——
      也曾翻过五尺宫墙,只是为了看看京城里的那些金贵人长什么模样。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重嘉二十四年秋,她在官道旁看见一个兽族男孩被人拴在树上。
      男孩大约七八岁,不比她小多少,却远比她瘦弱。他身上满是淋漓的伤口,粗麻制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头顶的角被齐根锯断,伤口还在渗血,勉强能看出是鹿族的孩子。即便花不语并不精通医术,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活不长了。她翻身下马,问一旁路过的人:“他犯了什么罪?”
      那人笑了笑:“没犯罪,是他命贱。”
      于是她摸了摸男孩的头,问:“你想活吗?”
      男孩摇头。
      “你有什么愿望吗?”
      摇头。
      “你恨吗?”
      男孩淌下泪来,张嘴发出难听嘶哑的“嗬嗬”声。
      花不语这才发现男孩的舌头被人连根拔走,说不了话,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可能……可能是那些折磨他的人嫌吵吧。她不愿深想,但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让她一阵恶寒。
      花不语闭了闭眼,拔剑,收剑,把外衣脱下给男孩披上。
      她想,她的剑很利,她的剑术武功也学得很好,他不会疼的。
      她翻身上马,走出去很远,风把她的眼睛吹得发酸。但是她并不想流泪。她只是有一点点难过,还有一点点无措。
      这一点无措在接下来的十年游历中有如风吹野草——
      重嘉三十四年冬,花家大火。花家家主、花不语的母亲,花千树失踪,生死不明。
      次年春,花不语闻讯赶回南凉,接过母亲留下的葬花剑,成为花家新一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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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花不语恭恭敬敬地见了礼,“我想去京城。”
      花不语的父亲,庄黎此时正背对着房门,微微弯着腰在写些什么。闻言,他手中的笔顿了顿:“江湖曾与凉朝皇室有约——”
      “您想让满堂去,是吗。”
      “……是。满堂与那小太子同岁,正合适。”
      花不语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口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花不语的衣角:“阿姐,满堂要去哪里?”
      花不语蹲下身来和她平视,放软声音道:“满堂哪里也不用去,满堂就留在家里陪着阿爹,好不好?”
      花满堂软乎乎地抱住花不语的脖颈:“满堂想和阿姐一起……”
      花不语顺势抱起花满堂往屋外走去,身后传来庄黎的一声叹息:“你不该去的。你是花家家主。”
      花不语站在门槛外,背对着庄黎:“满堂还小。”
      “……京城不比江湖,入目皆腌臜——”
      “父亲,”她说,“我自有我的追求。花家避世太久了,处江湖之远则不知庙堂之高。但不知道便可以当作不存在么?
      “您教我读圣贤书,教我修齐治平,教我穷则独善、达则兼济……我虽不才,亦饱读经文。即便不求清平世,也该去京城看一看。
      “若边境有外敌来犯,那我便披坚执锐,策马赴边;若朝中无可用之人,那我便执卷入朝,挺身立阶;若……”花不语停顿了一下,“若君昏于上,政乱于下,那我便断旧立新,清源正本。
      “女儿一腔肝胆,原也不是用来苟全的。明年便是秋闱,我意已决,父亲莫要让女儿为难。”
      她说完,便真的走了。
      良久,庄黎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轻轻叹出一口气。
      是啊,世不可避。如果当初他没有辞官归隐,是不是这一切就都轮不到花不语这个孩子来承担?
      但是没有如果。
      -
      两年后,重嘉三十七年,二十二岁的花不语如愿进京。重嘉帝听闻花家“独女”学识过人,也在南凉做过两年教书先生,便将她点做榜眼,成了太子太傅。
      重嘉帝不问朝政,自摄政太后薨逝,内阁七人把持了大小事务,重嘉帝便被彻底架空。花不语作为重嘉帝直接任命的太子太傅,直接被鱼龙混杂的内阁七人划做皇党,排出了权力中心。堂堂太子太傅竟成了个虚职。
      所以花不语除了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便只剩给林郁教书这一件事要做了。
      初见那小太子是在一个暮春,她还穿着走江湖时的白袍斗笠,腰间佩着母亲留下的葬花剑。对面是当朝的小太子——花不语记得,这小太子的脑袋在江湖悬赏榜上价值万金,名字好像是什么……林郁?
      万金的脑袋果然俊俏。
      就是瘦弱了些,不像是被精细养着的样子。
      花不语依照礼制见了礼。那小太子则不明显地打量了她一下,然后故意压低了声线:“先……咳,先生不必多礼,随本宫来便是——你们退下吧。”
      简直像只猫崽子在不得章法地龇牙立威。
      未来的至高之位上,便是要坐这样的人吗?如此孱弱、傲慢、虚张声势、故作矜骄。
      花不语垂下眸来,先他一步跨过了门槛:“每门让三师。殿下,礼不可废。”
      然后如愿看到了猫崽子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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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似乎是不小心逗得狠了,自那之后这猫崽子便铆足了劲和她对着干。
      当天晚上,东宫起了场不大的火,无人受伤,只是烧毁了几间屋子。
      次日,林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花不语,故作遗憾道:“夫子来得不巧了,本宫的书房刚被——”
      花不语轻飘飘地进了林郁的寝殿:“我朝皇室富及四海,不差一间念书的屋子——臣看殿下的寝殿清雅静好,正宜读书。”
      林郁眼皮跳了跳:“男女授受——”
      “殿下血气方刚,实乃我朝之幸,”花不语上下打量了林郁一眼,“情思萌动虽为少年常态,但读书时还是要以社稷为先。你我师生之间何有性别之分……”
      林郁的脸青了又红,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这太傅真是……为老不尊!
      -
      一连数日,花不语都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地往林郁寝殿里凑,直到第四日,林郁终于忍无可忍地令人临时收拾出一间屋子,让花不语从他寝殿里搬了出去。
      林郁气短,刚换了新屋子便又想着要花不语难看:“本宫听闻,夫子自南凉贫苦之地而来。”
      少年人的恶意直白又幼稚,花不语甚至都有点不屑于驳斥他:“南凉如何,殿下不妨亲自去看看。”
      林郁嘴角的笑倏地淡了下来。
      花不语这才“恍然大悟”,不紧不慢道:“是臣失言,忘了殿下出不了宫门。”
      见林郁脸色难看,花不语又补了一句:“读万卷如行万里。殿下多读些书,便也算是看过九州风光了。臣明日便叫人送些风物志来。”
      林郁当场就坐不住了,猛地一甩袖站起:“太傅今日不必再讲了!”
      花不语却随手卷起一册书,压在林郁肩上,竟将人强行压了回去:“殿下,学不可废。今日的《兵略》还没讲完。”
      这一压直接把林郁三分的火压出了七分,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长匕首来,直直地向花不语手腕削去,动作毫无章法,但胜在足够狠厉。
      花不语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手腕一翻,那书册便稳稳当当地卸了匕首的去势。匕首侧锋从花不语袖间滑落,只削下半片衣袖。
      林郁一击不中,不退反进,左手撑案整个人腾空而起,将匕首反握,自上而下地刺向花不语。花不语侧身避开,用书册敲了一下林郁的手腕:“狠厉有余,技巧不足。”
      林郁冷哼一声,又持刀自下而上地撩了上来。花不语向后仰身避开,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册砸在林郁腰侧:“下盘不稳,当罚。”
      林郁腰间挨了一下,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那册书已经散了大半,纸页纷飞。他索性把匕首往地上一掷,赤手空拳扑了上来。
      “君子断腕,殿下有魄力。”
      花不语侧身让过他的一拳,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一带,林郁整个人往前一冲,险些栽倒。她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将他双手反剪压在地上。
      “殿下。”她垂眸看着地上喘息的小太子,“臣今日是来授书的。”
      林郁挣了两下,没挣开,怒道:“放开!”
      花不语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林郁:“《兵略》第四篇,讲‘知己知彼’。殿下今日既已‘知己’,臣便不再多讲。”
      林郁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先生好本事。”
      花不语不置可否,走到书案前坐下:“殿下请。”
      林郁沉默片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
      类似的事情隔三差五便要发生一次。有时是花不语故意激他,有时花不语根本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惹这小太子不高兴了。
      林郁则在这三不五时的交锋中进步飞快,现在已经能在花不语认真的情况下和她过上两手了。
      但也就两手了。
      林郁龇牙咧嘴地仰头看向站在屋檐上的花不语:“打人不打脸,本宫今晚还要参加宫宴!”
      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的花不语难得有些心虚,抵唇轻咳了声:“臣下次注意。”
      林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为老不尊的女人:“还有下次?!”
      “……殿下想如何?”
      林郁这才露出一点狡黠的笑。他状似苦恼地歪头想了想:“唔,不如这样吧,你带本宫去南凉看看,本宫便当没这回事了。”
      不等花不语胡谄些拒绝的话,林郁又补充道:“本宫知道花家有奇术,可日行千里。”别想骗我。
      花不语久违地有种被诓了的感觉:“臣——”
      “夫子不答应的话,本宫便只好带伤去赴宫宴了,若是父亲问起……”
      “……臣答应便是。”
      也好,他也该去看看这万里山河之下到底都是些什么了。
      如果……她也是愿意扶林郁上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千秋第一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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