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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蟪蛄无需知春秋(下) 既是蟪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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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花。
像是女子用的剑。
“哎呦!小古板你打我作甚。”林征收回想要摸剑的手,瞪了谢凭安一眼。
“别什么东西都上手摸。上次的教训你忘干净了?”谢凭安淡淡道。
林征揉了揉被打的手背:“将军挂身边的剑能有什么问题,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被咬的又不是你……”
林稚没搭理这两个拌嘴的活宝,低头整理了一下行囊:“走,我们先大军一步南下。”
“我们先走?带您那些亲兵不?”林征咂摸了一下,“也是,小白脸皇帝给你拨的净是些二傻子和酒囊饭袋,说是八万大军,带着简直拖后腿,倒不如我们先南下探路。”
“林征和我去备粮……”谢凭安站起身,强行把林征拉走,“将军,我们在淮安城落脚?”
“淮安城?”
“不错,正是淮安。”起义军首领抬手拨开树枝,“淮安城虽小,却是南北交通必经之处,日后必然繁华。我军早有将淮安收入囊中的打算,没想到让将军抢了先。”
林稚没搭腔:“京城问,你到底想做什么?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京城问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将军,如今这天下,灵族避世兽族为奴,即便是人族间,亦有不平等……达官显贵可纵情人间,声色犬马;普通百姓却要为生计奔波,朝不保夕。且不提北方富庶之地,光是淮安——将军,您也亲眼看见了吧?”
“嗯,然后呢?”林稚漫不经心地折了根挡路的树枝,“人间疾苦,又与我何干?”
“将军,能问出‘与我何干’的话的人是不会用私库救济百姓的。”京城问转过身来看向林稚,“我自知现下没什么能许给将军的,但至少我们有相同的愿景——废黜奴籍,三族共治天下。
“您自然可以走您的康庄道。我只是想提醒您,如果您哪天走累了,也可以来南方歇歇脚。南凉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惨白的月光从京城问身后照来,浓墨般的阴影吞没了他的表情,让林稚不合时宜地想起不知多少年前林郁将她从人牙子手里买走的那天。
她别开眼,银灰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扫动,“我跟你走。”
“林大将军,您不必跟着我。此次攻城并不多难,让我练练手也是好的。”京城问斟酌着说,“何况起义军刚有点起色,还要劳烦将军替我练兵呢。”
林稚张了张口,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和立场劝说京城问,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们绕过了桐城,背后不设防,你此行千万小心。”
京城问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随便两句就要将她打发走。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做纠缠,转身却发现京城姝正躲在墙沿偷听。
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她想。算了,怎么也好过喜怒无常的林郁。
林稚又叹一口气,扶起跪在她身前的京城姝,“跪什么?我怎么会不帮你。”
京城姝的眼睛里还烧着愤怒的泪,声音却很坚定,并无半分颤抖:“我与兄长所求并无不同,兄长许诺过将军的我必代他实现,只求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看着京城姝那张与京城问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林稚心里有个荒谬的猜想——
“我要瞒下兄长的死讯,取而代之,成为南凉起义军首领。”京城姝看着林稚那双灰色的眼睛,“军心不能乱。现在南凉起义军势头正好,一场败仗伤不了根本,但起义军首领的死却会让他们作鸟兽散,其他势力会将我们瓜分殆尽。
“知道兄长已死的人寥寥无几,只要我能成为他,起义军就还在,我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我只求您待我如待他,莫要叫旁人看出兄长已死,其余交给子蕴便好。”
“……嗯。”她好像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您都答应我了,那就别去京城了!”林征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说话都顾不上敬语,“你到底知不知道功高震主四个字怎么写?从京城姝顶替京城问到现在,几乎每一场胜仗都是你打的,你以为现在大家最信服谁?!”
林稚完全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或者说,她不愿意花力气去揣测幽微人心:“我本无意……”
“谁要你有意了?!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一个扶你上位的借口!你无意也得有意!”林征急得几乎跳脚,“谁知道京城姝是不是要卸磨杀驴?况且现在凉朝苟延残喘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不需要你这个大将军再冲锋陷阵!”
谢凭安在一旁看着林征单方面吵架,随时准备出手拦住林征不让他殴打主将,找准机会开口道:“不如我们先去昌邑山吧,不是说那边有异动么?等探完昌邑山再决定去留也不迟——”
这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征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恶狠狠地瞪了谢凭安一眼,摔门走了。
谢凭安没想到一句“昌邑山”的威力这么大,能直接把林征吓走,有些不确定道:“将军?”
林稚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管他。我们去昌邑山看看吧。”
……
…………
………………
林稚慢慢睁开双眼,这一世混乱的记忆碎片让她眼前发晕,一杯水被递到眼前。
“你终于醒了?”
林稚顺着递水杯的手看去,看见了蹲守在一旁的林征。
不,她或许不该称呼他为林征:“我该叫你什么?林征?卜离?还是师弟?”
卜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这很重要吗?
“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吧?从苦烬到林稚,其间八百三十五年又七个月,分毫不差。拥有漫长记忆的感觉是怎样的?”他喃喃道,“就仿佛这漫长的一生只是一场梦,对吗?你明明亲身经历了一切,却总觉得隔雾看花,水中捞月……就好像这不是你的人生。
“你看,在无数个轮回里,你这跌宕起伏的一世不过是沧海一粟。”
狂风呼啸着冲入雪阁,将掩盖用的枯枝烂叶卷散,露出底下石刻的法阵。法阵的凹陷处浸满了深红色的血,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不远处有暗雷隐隐作响,今晚或许会有一场大雨——
卜离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胡乱画着,一边慢吞吞地讲了他算的卦、在雪阁看到的禁术,还有他细细密密谋划了五十余年却依旧漏洞百出的“大计”。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稚直起身来看向卜离,在愈发猛烈的风中眯了眯眼。
她有些不认识她这个师弟了。她记忆中的师弟始终是个有些胆小的孩子。或许带着那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或许不知疾苦不识时岁,但绝不会自大到要为了一个猜测去为祸人间。
原来这就是成长吗?让人面目全非,连自我也丢弃?
还是说,这才是灵族的本性?傲慢、天真、残忍,缺乏共情能力?
“我……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用来赎罪的东西了。”卜离无助地看着她,这时他又有些像那个无知的孩子了,“你会理解我的,对吗,师姐?你会接过我这无边寿数,接过雪阁阁主的权柄,和漫长的记忆的,对吗?”
见林稚不为所动,卜离又换了种说法,试图别的东西打动、或者说逼迫林稚:“师姐,你还看不明白吗?你的生命在这漫长的历史中不过是须臾。蟪蛄不知春秋,你所做出的努力并不能让这个世界有任何变化,种族之间的矛盾永远存在。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肯用更长的时间去达成、去维护你想要的未来?”
“你这么说是想威逼还是利诱?还是要我可怜你?”林稚直直地看着眼神躲避的卜离,声音几乎是严厉的,“拥有就代表着可以随意改变了吗?那我又和那些肆意妄为的达官显贵有什么区别?”
雷声渐大,刺目的闪电照亮了林稚的脸,一闪而过。有碗口大的树被风吹得拦腰折断,猛地砸进雪阁,撞落了一地经书竹简。
“既是蟪蛄,又何需知春秋?师父穷极一生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几分对几分错,你呢?你又凭什么敢说自己对得起这天下,凭什么敢说你选择的未来就是那个最好的未来?”
卜离张了张口,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躲开劈头盖脸向他砸来的树枝、还有那些纠缠着他四肢躯干的亡魂。
“我的寿命固然教我渺小,但我何德何能去决定这个世界要怎么改变?所有人都在用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但谁敢断言自己走的那条路就是至圣之路?你我也只是其中踽踽独行的一只蝼蚁,又凭什么那么傲慢地决定其他蝼蚁的命运,单单因为活得久些么?”
“那我呢?那师父呢?!”卜离终于忍不住泪,嘶吼出声,随即恶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如果我是凉朝的墓碑,那谁来做我的墓碑、谁来做师父的墓碑呢?”他几乎泣不成声,“师姐,你告诉我,如果连你也要忘记我,谁还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灵族存在过?
“我害怕啊,师姐。”
林稚叹了口气,将卜离揽进怀里,替他挡下一些被风卷进来的枯枝腐叶。卜离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大声哭着,攒了近两百年的眼泪几乎像河流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为什么啊,师姐。为什么你要死,为什么师父要死,为什么我也要死啊?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只留我一个人担那么重的责任啊?
“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就因为我好骗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我明明什么都不会啊……
“师姐,我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嗯?”林稚看着地上逐渐亮起的法阵,知道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不像小时候一样哄我,告诉我你什么都答应我?”卜离把脑袋埋在林稚脖颈间,眼泪全都抹在她肩膀上,“师姐你骗人。”
“是你长大了。”林稚轻轻拍着卜离的后背,“你已经八百多岁了。”
或许师父说得对,成长必然是痛苦的。
但按灵族的年岁来算,卜离也确确实实只是一个孩子。
“我已经很努力了呜呜呜呜……”卜离的声音闷在林稚怀里,“我学会了雪阁所有的奇术,我还学了医,救了好多好多人……师父走后我走遍了九洲十二域,我看了很多很多书了,但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他颠三倒四地说那些闷在心里太久的话:“我真的一点都不怕死的,我,我只是害怕被忘记……师姐你不要忘记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但是我真的有在努力弥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这么难啊,师姐,你再教教我吧……我不是灵族吗,我不是有很多时间吗,但是,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来不及啊……”
是啊,从来没有人教过卜离要怎么面对这过于漫长的寿命。
他不懂生命的重量,直到失去了苦烬才知道疼,从此就害怕失去,就逃避开始。
他不懂朝代兴衰,直到师父用命去更迭朝代,于是他就把朝代的灭亡视作故事的结尾,将死亡视作自己必然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把生命当做抵达终点的方式,又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偿还一切。
他太年轻,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错事,于是只想装作大义凛然,然后慷而慨之地赴死。
偏偏他又害怕被遗忘,于是就要求林稚用无尽的寿命来记住他、记住灵族。
他一直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用更多的错去弥补之前的错,直到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觉得只有跳下去才算完。
苦烬走得太早了,谢凭安又太心大,所以没有人告诉他,做错事是可以去寻求原谅的,赎罪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人教他停下来。
但卜离已经一意孤行至此,雪阁的法阵已经被万千愤怒的亡魂冲开,漆黑的怨气咆哮着想要将卜离吞噬,逼迫本就在悬崖边缘的卜离跳下去。
卜离用力地抱着林稚,像不肯离开母亲的幼兽:“……我还是做错了,对吗?”
林稚看不见那些裹挟着卜离的亡魂,只觉得有股力量在不断拉扯着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只是这个时代已经等不及让他慢慢长大了。
怀里的卜离嚎啕着化作光点,像一滩闪烁着的萤火虫,随着她看不见的亡魂被吸入法阵。
最后她还是没有答应卜离。
林稚看向倒在地上的机巧人偶。
但会有人记得他、记得灵族的。
“——轰隆。”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