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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兄妹 ...

  •   街坊邻里都知道,余家两兄妹不容易。他们的父亲是参加新政革命的老兵,从战场上退下来,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暗伤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五六年,就撒手人寰。他们的母亲是纺织工人,本来靠着抚恤金也能养大两个孩子,却被娘家吃了绝户,抚恤金被抢走七七八八。可怜的母亲只能白天在纺织厂做工,夜里在酒楼洗碗,一天晚上回家时晕倒在路边,就再没醒来。

      那年,余合安12岁,余合乐5岁。

      邻居看兄妹俩可怜,就给余合安一点杂活做,帮忙搬个货物,扫个院子,一天能挣五文钱,够买四个窝窝头,一碗小咸菜,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活下去。

      一年后,全国开设义务学堂,无论老少都可以去学习,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余合安整夜排队,抢了两个名额,自己听了两节课却如听天书,又耽误做活赚钱,于是他把自己的名额卖了五十文,晚上余家久违地吃了肉。

      那几年渠京变化很大,旧楼拆了盖新,土路铺上砖石,城中心的人流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外来商人进城贸易,郊外的工厂也开了不少。余合安长大了,能接的活也越来越多,工钱也由一天五文变成能有几十文,日子也越来越好。

      直到那年,余合乐被挑选魔法师的队伍选中,这是余家大喜的日子。合乐走的时候,余合安给了她皱巴巴的五百文,让她在天都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合乐离开没几天,阿生找来了。阿生说最近有个肥活儿,一单能挣一个月的钱。余合安觉得这种高薪有蹊跷,没敢接。

      一个月后,余合安收到合乐从天都寄来的信,他高兴坏了,却又开始懊恼自己当年为何没上学堂,连字都不认识,只能找阿生帮忙念信。

      阿生看看信,突然皱起眉:“你妹妹在天都受欺负了啊。”

      余合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阿生似是非常无奈地道:“那能在天都学习的,都非富即贵,就她一个穷小孩,不欺负她欺负谁?我之前可打听过,别人家去天都学习的,家里都一个月两三千支持。”

      “那怎么办!?”余合安着急地跳脚,欲哭无泪,“我,我没钱啊……”

      这下,阿生此前的提议,变成了救命稻草。比起自己的安危,余合安更关心妹妹,只要能赚钱,危险一点又如何。

      阿生说的肥活儿倒也简单,就是帮人搬货,货物在箱子里装好,不算重,但需要通过地道运往城外。余合安知道必有蹊跷,但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

      搬一趟给一两银锭子,一两银锭子是一千文,两趟活就能给妹妹寄一个月生活费。他也奇怪,为什么不直接给纸币,但阿生说这是道上的规矩,可以帮他换成纸币。

      所以每个月,余合安就让阿生帮他寄钱,让阿生帮他写信,他在旁边说,阿生帮他写下来,再和钱一起寄去天都。

      只有阿生知道,每次包好信封,他就把信封扔给其他小弟,让他们自己把钱分了。

      小弟觉得这实属不厚道,这钱好歹是人家妹妹上学钱,俗话说的好,学钱和救命钱不能动。

      阿生却嗤笑道:“那小妞才不缺钱呢,第一封信就说了,天都吃住都免费,还给她发助学金……就她这傻子哥不识字还好骗,不然咱们上哪找手脚快又嘴严的人。”

      这活,一干就是三年。变故在一个冬天,余合安搬货时踩到冰,摔了一跤,搬运的箱子随之摔地,木头裂开,露出里面的“货物”——是人。

      余合安半条命都吓丢了,若当年知道是人,他打死也不接阿生的活!他去找阿生要退伙,却被阿生掐着脖子抵在墙上低语:

      “你已经干了这么久了,钱是没给够你吗?更何况你看那人,又不是死人,又没让你杀人,我们也只是送他们去其他地方‘工作’,没了这活儿,你个文盲去哪赚钱供你妹妹读书?”

      阿生每句话都扎在余合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让他只能继续忍气吞声地做这脏活。看着家里的银锭子越来越多,余合安也越来越心虚,他把那些银子藏在杂物间,依旧过着贫苦的生活。

      到今年,六月,余合安又收到合乐的信,找街坊家的小孩帮忙读出来后,得知合乐完成学业,不日就要返回渠京。余合安如释重负,他马上去找阿生,他不做这事了!

      但阿生却直接把他打晕,再醒来时,余合安发现自己在木箱里,像是那些货物一样!他顿时慌了,挣扎大叫着,好在,阿生很快打开箱子,把余合安放了出来。

      阿生说,上头本打算把余合安也卖走,但阿生看在两人发小的份上,求了情,给余合安一次“悔过”的机会。

      余合安当然不肯,但阿生神色严肃,说这活儿上头是大人物,天都的大人物,若是惹到他,不仅余合安有危险,合乐也会遭殃。
      这话大部分都是威胁,对于国家重点培养的魔法师,上头的人再大,也不能轻易动手。
      只可惜,余合安不知道这些。他的人生都在渠京这一亩三分地里,见过最大的官是府衙所正,那官老爷在他看来已经像是土皇帝般权力滔天,再大的官,那莫非真是旧皇复辟!?

      就这样,余合安被关在驿站,阿生说他想不清楚就不要出去。时而还带来消息,说合乐已经回到渠京,正在满城找他。

      直到六月二十三日早上,急转直下。

      阿生进门时就暴怒,扯住余合安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妹妹!居然真查到地道了!上头怒了,要杀她了!”

      这话当然在唬余合安,但他一如既往地好骗,顿时大惊失色:“阿生,阿生我错了!我不退伙!合乐她是无辜的啊……你帮我求求大人好不好……”

      阿生若有所思的样子:“现在难啊,怕过不了多久这事就会被报到官府,查下去,我们都得遭殃。上面大人看我们办事不利,再一怒,怕我们都得被满门抄斩!”

      余合安吓得腿软,阿生手上松开,他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但阿生话锋一转,又道:“但你现在,可以戴罪立功啊。”

      “罪”是什么?余合安已经无法思考,他只听见“功”,连忙问道:“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们放过我妹妹!!!”

      “你去自首。”

      阿生翻出一个布包,塞给余合安:“把炸药埋在你家里,然后去自首,说这些事都是你策划的,你串通旌云楼老板,使用他后院的地道贩卖人口,官府定然让你拿出证据。”
      “然后你就可以借口去家中拿证据,自爆而亡……或者你有办法逃,也可以。”
      “这样线索断了,官府去查旌云楼,就差不到我们,你的妹妹自然无恙。上面大人看你有功,说不定还会赏你妹妹一份好差事做。”

      他伏在余合安耳边,身上难闻的烟酒味刺鼻:

      “只有你能救她了。”

      ……
      所以现在,变成了这样。

      余合安一手扛着炸药包,一手挥舞火折子,逼退周围的人物:“都别过来!否则我炸了这里!”

      对,就这样,求你们都离远点吧,我不想再害死谁了。

      他的脸上绽开绝望又疯狂地笑:“你们这群狗官!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又如何!那些人天生就是做货物的命,我不过是让他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不是这样的,我明明很痛苦,我每天晚上都会被那些人装在箱子里的画面吓醒,耳边总是萦绕着驿站地牢里的惨叫。

      “给我马车!送我安全地出城!不然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求你们了,答应我吧,我不想死,我其实不想死的……更不想害你们死。

      周围人群惊恐,鸟兽状四散逃开,瞬间清出中间一片空地,留余合安继续这场并不精彩的独角戏。

      “哥,你干什么,你把东西放下!”合乐冲上前,想要靠近,又被余合安手里的火逼退,她焦急道:“刚刚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好好交代,好好改造,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合乐的声音似乎让余合安又找回一些理智,但早已浑浊的双眼在看清合乐的面容时,他耳边又浮现那句话——“上面怒了,要杀她!”“只有你能救她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滚开!!!”他从未对妹妹说过这样的话:“你懂什么!你这几年在天都无忧无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看着合乐猛然顿住的身形,余合安久违有了些许欣喜。对,就该这样,合乐是草窝里飞出的凤凰,她是天之骄子,她该无忧无虑,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更不需要为了自己这个烂人而伤心。

      余合安举着火,一步步逼近:“给我准备马车啊!你们都聋了吗!?”

      转头,以袁所正为首的衙役们,岿然不动,面无表情。

      袁所正下令身后人上前:“犯人已经认罪,情绪不稳定,要在城内引爆炸药,十分危险……格杀勿论。”
      闻言,衙役迅速掏出腰间的火铳,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纷纷对准早已癫狂地余合安,合乐见状,反应极快,直接转身双臂张开,挡在哥哥的面前,但衙役手中的扳机已顷刻扣下。

      那一瞬间,余合安瞳孔骤缩,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说过那番话后,合乐居然还如此果决地挡在他的身前。眼看枪口已出火光,余合安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行动,手中的火折子和炸药包不知被他扔向何处。他猛地扑向合乐,把她抱入怀中,压倒在地,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护住她。

      但,子弹却未射中。

      “叮铃铃”几声响,火铳刚射出的铁丸悉数落地,而落点,赫然在几个衙役举枪的地方。

      衙役们纷纷一愣,不知为何火铳突然失灵,但很快,他们身后吹来一股狂风,如墙的队伍瞬间被吹散开来。

      许澜持着空痕笔,笔尖白色的咒文如丝带般流转,那几个衙役双手居然不受控制,自己把火铳插回腰间。

      但她下一步动作却并未对准余合安,而是看向袁所正:“袁所正,我私以为这件事情尚有许多不明朗的地方,如此草率地射杀犯人,怕是不妥吧?”

      袁所正看着许澜笔尖的咒文,色厉内荏道:“司法署办案,许大人这是越界了。”

      “那你就等事后,上研究院状告我好了。”

      看许澜下决心要管这事,袁所正满脸难色,眉头紧锁,咬着牙不知该说什么。但许澜不管他,直接走向相拥着的兄妹二人。

      “余合安,抬头。”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到这个牌子了吗?我是国家甲级魔法师,许澜。你知道甲级魔法师是什么概念吗?在天都,就算是护国公见我,都要敬我三分。”

      闻言,余合安猛地抬头,那双已经被泪水和绝望蓄满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甲级木牌,似乎在确认真伪。
      许澜继续道:“我知你有冤屈,你也不必隐瞒,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我自然会还你清白。”

      见余合安还踌躇不定,许澜又加一把火:“难道你想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让合乐背上人贩子的妹妹这一称呼吗?”

      “不,不要!”果然,一听合乐,余合安瞬间激动起来:“大人,大人我求你……我妹妹是无辜的,都和她没关系……”

      他说着,眼泪再也无法抑制,绝望后又突然产生的一点希望,像是在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的人,突然看见头顶透来的一束光。而这束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照亮余合安身边被黑暗充盈的井底,给这只井底之蛙最后一次看向晴空的机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余合安放开抱着合乐的手,跪在地上,朝着众人磕头:“对不起,我不该做那些事,对不起乐乐,我刚刚不该吼你……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过于悲伤又过于慌乱,言语里几乎没有逻辑,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许澜不嫌弃地递给他手帕让他擦眼泪,安抚他情绪稳定,才可以更好说出真相。

      远处,邱田恬和莫筱初也被刚刚的情况吓了一跳,余合安突然扔掉手里的东西,燃烧的火折子和炸药包居然是朝一起扔的!幸好两人眼疾手快,一人接住炸药包,一人接住火折子,这才避免惨案发生。

      此时太阳西斜,已入黄昏,今日的晚霞格外美丽,似是有火烧云的奇观。

      看那边余合安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两人也松口气。邱田恬看向许澜手中的笔,这空痕笔确实好用,她得想办法也弄一支。

      莫筱初则是看向衙役的队伍,他有种轻微的违和感。一、二、三……现在袁所正身后的衙役是六人,但他刚刚怎么记得,衙役总共有七个?

      正前方,余合安仍在跪地痛哭,抽噎声愈发明显,带着如拉风箱般的喘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不对!”莫筱初突然大感不妙,他拨开人群走到最前方,定睛看向余合安的脸。

      余合安肤色惨白,双颊却通红,身上的汗水已经在前后衣衫上浸出一大片深色水渍,眼中流出的泪水突然一滞,随后深黑色的污血从他口中喷射而出!

      “哥!”

      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合乐见余合安面色奇怪,马上伸手把他扶住,但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肌肤!

      “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哥,你说句话啊!!!”

      合乐凄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夏日黄昏中,但怀中的身体早已一动不动。许澜笔下已有咒文探出,但治愈魔法得到的反馈却是对象早已没有生命体征。

      她赶紧上前,两指合拢,摸向余合安的脉搏,一片死寂。

      而余合安的后颈处,扎着一支早已发黑的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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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周每天都要加班,更新可能不固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