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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妾不敢相认 十二年后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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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么喜欢舞刀弄剑?都受伤了!——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姬同掀开车幕,一阵冷风呼啸着挤进来,扑在纪婉辞脸上。她持剑的手顿住了。
他在问她的来历,他想知道她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杀她。
可她对他就没有疑问么?
如果没有弄清他的意图,一刀下去,糊里糊涂杀了——万一杀错了呢?万一他不是敌人呢?
况且,是他在那三把刀落下的瞬间,救了她。就冲这一点,即便他真是敌人,她也不能轻易动手。
她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下来。
姬同没有上车。他站在车下,看着她犹豫不决颇为为难的模样,以为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没有再追问。
“冰天雪地的,快到营帐里暖和暖和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等天气放晴,再送你回家?”
他回头冲不远处站着的士兵招了招手:“来,把小姑娘搀扶下来,扶到营帐里去。”
纪婉辞的眉头倏地蹙紧了。
都是男兵。他让男兵来扶她?
他不会扶么?他没有手么?
一股无名火腾地蹿上来,她略微提高了声音:“不必了。谢公子好意。我自己有脚,自己会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愠怒:“我自己能爬下车。公子若是喊旁人,我可就恼了。”
姬同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他不敢吱声,只冲那几个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纪婉辞弯下腰,扶着车栏站起身来。轺车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毕竟刚刚包扎完伤口,双手扶着车栏,却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去——轺车高,她身子又弱,踩了几次才够到车下的脚凳。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身子晃了晃,险些跌下去。
此时,一双有力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腋。
她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可她没有躲。她知道,那是姬同。
在他的托扶下,她终于双脚踏在雪地上。软软的雪没过了鞋面,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姬同松开手,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她微微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
这一幕,像极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是她牵着他的手,在鲁国的后园里跑。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被她攥在手心里,也不挣脱,就那么乖乖地跟着她跑。
如今,是他扶着她。
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上,凉丝丝的。她想往旁边挪一步,躲开这漫天的雪,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胳膊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更疼的,是胸口——那里找不到伤口,却钝钝地疼着。是被纪戊背叛的痛?是找不到劫粮之策的焦灼?还是……在这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他的羞惭?
她说不清。
姬同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几片栖在她发间的雪花上,很快又移开,像是怕被她发现似的。
他开口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纪婉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冬日里的一汪泉水,正认真地打量着她,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张了张嘴。
想说是。
想说你六岁那年,我牵着你的手去摘果子。想说你吃着我藏的蜜饯被人撞见,嘴里含着那颗蜜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想说你的弟弟追着我喊“媳妇跑了”,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蜜饯,望着我跑远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追。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
“妾是纪国人,从未到过鲁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默默陪着她,向前走着,不再说话。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像梦一样。
……
唉!
如果劫不到粮草,回去怎么交代?
三叔那个人,她太清楚了。他巴不得她完不成任务,好名正言顺地处置她。他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到时候,他会为了显示自己不偏不倚,第一个拿她开刀。杀了她,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彰显他的“大义灭亲”。
她死了也就罢了,可母亲呢?哥哥呢?他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当初那个果断冷静的纪婉辞判若两人。那个敢签军令状、敢带着百姓出城的女孩,哪儿去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纪戊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是从那三把刀同时落下的瞬间?还是从被他救起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
……
大帐到了。
门口的士兵撩起毡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纪婉辞抬脚迈进去,姬同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帐内生着一只暖炉,炭火红红的,映得整个帐篷都笼在一层柔光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角落里有一张卧榻,铺着兽皮,叠着锦衾,看着就暖和。
大帐外罩着皑皑白雪,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穹顶,把风声隔绝在外。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像在梦里说话。
“对了,你这身衣服湿漉漉的,又破了这么多……”姬同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很快移开,“要不换一身士兵的衣服?虽然粗陋了些,总比湿衣裳裹着舒服。”
他起身走到榻边,从角落里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那是鲁国士兵的冬衣,青灰色的粗布,浆洗得干干净净,叠起来软绵绵的。
他把衣裳放在榻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纪婉辞的脸腾地红了,“我的胳膊……”
话说到一半,她咬住了唇。
胳膊上的伤让她抬手不便,如何更衣?
姬同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耳根却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我……我去寻个女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荒郊野岭,哪里来的女人?”纪婉辞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你……你背过身去就好。”
姬同的身子僵了一僵。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背对着她站定。
纪婉辞咬着唇,用那条受伤的胳膊,试探着慢慢解自己衣襟。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每扯一下都疼得她眉头紧蹙。解到一半,那胳膊便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了。她试了几次,终于泄了气。
“……姬公子。”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没有回头。
“我……解不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你……你能不能……”
话说不下去了。
姬同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是红的,红得像帐内那炉炭火。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面前,垂下眼,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替她解开那几颗怎么也解不开的衣带,指腹偶尔触到她的脖颈,便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地避开。
纪婉辞低着头,不敢看他。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
湿透的衣裳褪下来,露出肩头细白的肌肤,和那几道缠着白布的伤口。姬同的目光落在那些伤口上,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
他拿起那套干爽的衣裳,托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把袖子套进去。他的掌心温热,贴在她腕上,像是要烫进心里去。
……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牵着他的手在鲁宫后园里跑。那时候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被她攥在手心里。
如今,是他握着她的手腕。
衣带系好,衣裳穿妥。
姬同退后一步,依旧垂着眼,不敢看她。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纪婉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帐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噼啪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看他,他正站在帐门口,望着外面的雪。
她忽然想问问他——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起过那个给你藏蜜饯的小姑娘?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裹紧那件干爽的衣裳,浑身温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心却跳得更加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垂下眼,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在这冰天雪地里,如果没有那该死的劫粮任务,如果她不是这般狼狈,只是一个踏雪寻梅的小姑娘,在这荒原上与十二年前的故人重逢——
那该是怎样的心情?
可父亲……父亲还生死未卜。
一想到这,眼眶忽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还疼么?”姬同转身时,恰好看到她湿红的眼眶,有些手足无措,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分不清是疼还是不疼。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有些红,却亮亮的。
“公子,”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一问。”
姬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公子,”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齐国大军压境,纪国危在旦夕,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你们鲁国却在这时候深入纪境,是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么?”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其实她想问的是:你们是不是来帮齐国灭亡纪国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纪婉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来帮纪国的?”
姬同又摇了摇头。
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