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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劫粮,还是劫郎? 在温情和敌 ...

  •   车幕掀开,一个老者提着药箱上了车。紧随其后的一名士兵抱来一只暖炉,轻轻放在车厢角落。炭火的红光映在毡毯上,车厢里顿时漫开一股暖意,驱散了方才从冰原上带进来的寒气。

      纪婉辞垂着眼,没有动。

      那个士兵随即下了车,姬同和车右也离开了,他可能意识到太医给女孩子清理伤口,他在场,会让她有些难为情。车厢里就只剩下她和太医。幸好伤在胳膊上,不必太过尴尬。她由着太医轻轻托起她的手臂,将那截被刀划破的衣袖慢慢卷起。

      伤口露出来。血已经凝结,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太医的手指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她感觉到温热的药粉洒在伤口上,有些疼,却不是不能忍。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手细细地涂抹、包扎。

      耳边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太医轻微的呼吸。

      可她的心里,却响起了别的声音。

      那笑声穿过十二年的光阴,又飘了回来——女官们掩着嘴的笑,轻轻的、柔柔的;庆父拍着手喊“媳妇跑了”,那稚嫩的童音里满是促狭;还有姬同追出来时,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蜜饯,不知所措的样子。

      十二年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更没想到,重逢时她满身是血,狼狈至此。

      她不敢认他。

      如果他把她忘了,她的心会很痛。可如果他把她认出来,她会更悲伤——因为这会把那些美好的记忆都打碎。她宁愿那些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午后,停留在那个站在廊下的六岁男孩身上,停留在那颗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的蜜饯里。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希望,救她的人不是他。或者,她宁愿不是他救下她。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像一粒埋在雪下的种子,被什么温热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太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姑娘,莫要轻易活动,伤口才刚合上,当心迸裂。好生养着。”

      她睁开眼,看见太医正在收拾药箱。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温和,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掀开车幕,下车去了。

      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炉里的炭火红红的,车厢里暖意融融。可她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姬同还没有回来。

      她独自坐在轺车上,侧过头,望着车外纷扬的雪花。她试着抬起那条没受伤的胳膊,轻轻拉开一角车幕。一阵寒风挤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车窗外,风雪又起。

      芦苇秆子在风中摇晃,簌簌作响。那些枯败的秆子从雪里戳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瘦弱的手臂。

      不远处,几座帐篷隐约可见。灰白的毡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只蛰伏的兽,匍匐在雪原上。

      鲁国人。

      鲁国人在纪国境内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更远处——

      这一望,她就猛吃了一惊。三里之外,矗立着连绵起伏的营帐,黑压压一片,像匍匐在原野上的巨兽,沉默地蹲踞着,随时准备扑上来。

      营帐间有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飘向灰白的天空。

      那应该就是齐营,齐营就在眼前。那么齐国的粮草,就在齐营里。

      让她去劫粮?

      呵。

      她忽然觉得好笑。或者说,觉得自己很天真。

      且不说齐营内有重兵把守,便是无人看守,她一个人,怎么拿走供纪都三月之用的粮草?用马车拉?用人背?那些百姓,那些和她一起出来的百姓,此刻还挤在芜平村的破屋里,饿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终于意识到,劫粮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一个她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纪季那句轻飘飘的话:“给你六日之期。”六日。如今已是第四日。去劫粮,是死!回去,也是死。

      那么,她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颗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闪——

      躲在鲁营里。不回去了。

      跟姬同说,自己就是当年那个给他藏蜜饯的小姑娘。跟他说,四岁那年,有人打趣说要把她许给他做夫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想到这里,脸颊忽然有些发僵。方才唯恐被姬同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她一直抿着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得嘴唇发酸,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木了。

      她把右腿蜷起来,将那只冻得冰凉的脚轻轻压在左腿下面。这是她小时候惯常的坐姿——侧身而坐,一腿蜷曲,裙摆自然垂落,既不失仪态,又能让自己舒服些。母亲教过她,这是世家女子应有的坐法。不张扬,不委顿,自有一份从容,像是画里的人。

      可此刻,这份从容里,只剩下疲惫。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满心凄苦。心头不住地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头在发涨,胸口也在发涨,涨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双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攫住了她,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

      她低下头,脸上露出凄楚而迷茫的神情。

      她本来是个娇纵的孩子。是纪国最小的公主,是父侯最疼爱的女儿。向来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知愁滋味。

      可如今,却要她去完成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十六年来,她第一次尝到了人生的苦味。

      这些年,纪国内忧外患,连她及笄的年纪都没有人记得。父侯整日为国事焦头烂额,她的婚事,也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这么多年,也没有鲁国公子的消息。他娶妻了没有?有没有心上人?她一无所知。

      她应该打听一下么?或者……暗示一下?

      想到这里,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纪婉辞,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总是想这些?

      她咬了咬唇,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可越是不想,那念头越是往心里钻——如果他娶了妻,如果他爱上了别人,那她……那她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靠在车壁上,耳边,那女官的笑声又在回响。

      唉。

      当初可是她牵着他的手,说将来要做世子夫人的。

      她忽然有些气恼,恼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齐营。

      城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盼着她回去。那些孩子的命,那些母亲的眼睛,那些跪在她面前磕头的百姓——他们可都在等着她。

      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高大起来。仿佛自己不是那个蜷在车里的狼狈姑娘,而是一个背负着无数生命的人。像传说里炼石补天的女娲,像抟土造人的神祇。

      她苦笑了一下。

      ——可女娲补天,用的是五色石。她呢?她只有一身的伤,和一腔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雪地里传来踏雪的声响。

      喳。喳。喳。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积雪上,闷闷的,却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

      纪婉辞知道,是姬同回来了。

      她急忙把蜷着的腿放下来,端端正正坐好。裙摆理平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些翻涌的念头从未出现过。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样太丢脸了。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从荒野里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陌生女子。一个落魄的、狼狈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可怜虫。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让他起疑。

      关于他的事,一句都不要打听。

      她必须先弄清楚——他来这里做什么?

      鲁国公子,带着人马,出现在纪国境内。这是军事行动。那么,他是来帮齐国的,还是来帮纪国的?

      若是帮纪国,为何只有这几顶帐篷、这么几个人?齐军大营就在三里之外,他们的踪迹不可能不被齐国的斥候发现。若是没有和齐国通过气,怎么可能安然驻扎至今?

      若是帮齐国……

      那他就是敌人。

      对待敌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里躺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镌着鲁国的纹饰,静静地躺在毡毯上。剑柄上缠着丝绳,被暖炉的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即使他曾经是她藏在心里十二年的人,即使他们小时候说过要做夫妻——

      如果是敌人,那就顾不得什么儿时戏言了。

      不如……

      一不做,二不休。

      杀了他。

      为纪国人报仇。

      她的目光定在那柄剑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那剑柄入手微凉,丝绳的纹理硌在掌心,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她手握着剑。心抖的厉害。

      她在等着车幕掀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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