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寒霜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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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祁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彻底黑了，雪还在下。竹林像是走不到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
怀里的狐狸不再发抖了。
不知是暖过来了，还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它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偶尔动一下，也是把头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一埋。
萧祁璟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团白毛。
他忽然想，这狐狸倒是会找地方。
他身上也没多暖和，但至少比外头强。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有了光。
很微弱的一点光，在雪夜里晃着。
萧祁璟愣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寺庙。
山门已经破败了，匾额上的字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只隐约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寺”。门虚掩着，那点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萧祁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寒霜寺。
他想起来了，父皇圈禁他的地方，就叫寒霜寺。
原来已经到了。
他推开山门。
院子不大，正中一座大殿，两侧是厢房。大殿的门也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佛像上，明明灭灭。
萧祁璟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佛像低垂着眼，慈悲又漠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带他去寺里上香。他问母妃，佛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母妃说，心诚则灵。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诚则灵”。
现在也不懂。
怀里的狐狸动了一下，从衣襟里探出脑袋，红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萧祁璟低头看它：“你也觉得这里不怎么样？”
狐狸没理他。
他往大殿走。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佛像，一张供桌，几盏油灯。供桌上落满了灰，香炉里没有香，连蒲团都没有。
萧祁璟看了看四周，发现佛像后面有一扇小门。
他推开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再往后是一排僧房。
他推开第一间。
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蛛网，地上有老鼠屎。
但至少是屋子，有墙，有顶，不漏风。
萧祁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他把怀里的狐狸放在床上。
狐狸落了地，抖了抖毛，仰头看他。
那双红眼睛还是那么亮。
萧祁璟看着它，忽然问：“你会说话吗？”
狐狸没反应。
“是我想多了。”他自言自语，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他回头，看见那只狐狸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像是在问他要去哪儿。
“找柴禾。”他说，“生火。”
狐狸没再动。
萧祁璟在院子里找到一堆柴禾。
不知是谁堆的，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上面盖着雪，底下的柴倒是干的。他抱了一抱回来，在僧房的地上生起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冷了一整天，终于暖和了一点。
他坐在火边，把那只光着的脚伸出来。
脚已经冻得发紫了，有几根脚趾头没知觉。他伸手按了按，还是没知觉。
他看着那只脚，忽然想，要是冻掉了怎么办？
以后就成瘸子了。
他又想，瘸子就瘸子吧，反正也不用上朝了。
他笑了一下，把脚收回来，用破衣服包住。
然后他想起床上的那只狐狸。
他转过头。
狐狸趴在床上，正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奇怪的东西。
萧祁璟没理它，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袱，打开。
干粮湿透了，烂成一团。衣服也湿透了，拧得出水来。只有那十几两碎银子还是干的，叮叮当当响。
他看着那团烂糊糊的干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一个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这点钱，够买多少干粮？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买过东西。
以前要什么，自有人送到面前。后来进了东宫，更是什么都不用操心。他只知道银子能买东西，但不知道能买多少。
他把银子收起来，把那团烂干粮放在火边烤。
烤着烤着，忽然听见一声响。
咕——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不是他的。
他转过头。
床上的狐狸已经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了。
但那一声，确实是它发出来的。
萧祁璟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狐狸一动不动，装死。
他忽然笑了。
“饿了？”
狐狸不动。
“刚才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
还是不动。
萧祁璟没再说什么，把那团烂干粮翻了个面，继续烤。
烤了一会儿，干粮表面干了，散发出一股焦香。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朝床上伸过去。
“吃吗？”
狐狸抬起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
然后它把头扭到一边。
萧祁璟把手收回来，把那小块干粮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难吃。
但能吃。
他又掰了一块，自己吃了。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转过头。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盯着他——不，盯着他手里的干粮。
萧祁璟看着它。
它看着干粮。
萧祁璟又掰下一块，放在地上，往它那边推了推。
“吃吧。”
狐狸盯着那块干粮，没动。
萧祁璟也不管它，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细碎的咀嚼声。
他低着头，嘴角动了动，没抬头看。
吃完饭，萧祁璟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床上的干草重新铺了铺，把老鼠屎扫出去，把墙上的蛛网扯下来。忙活了大半天，总算看着像点样子了。
那狐狸一直蹲在角落里，看着他忙活。
那眼神，有点像在看傻子。
萧祁璟忙完了，回头对上那眼神，忽然问：“你住这儿？”
狐狸没反应。
“荒山野岭的，你一只狐狸，怎么活下来的？”
狐狸还是没反应。
萧祁璟点点头：“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走到床边，坐下去，靠墙。
火还在烧，屋子里暖烘烘的。他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什么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
火快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屋子里暗下来，冷下来。
他低头一看，腿上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只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身上来了，蜷在他腿弯里，睡得正香。
萧祁璟低头看着它。
它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耳朵偶尔动一下。白毛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又软又暖。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它明明睡在床上的。
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他想了想，大概是他睡着之后，火快熄了，它冷了，就自己找过来了。
找过来，找他身上。
萧祁璟看着那团白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很轻地，摸了摸它的背。
毛很软，很滑，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狐狸没醒，只是在他摸的时候，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萧祁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萧祁璟是被冻醒的。
火彻底熄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层干草——不知什么时候盖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狐狸蹲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往外看。
萧祁璟看着它。
它好像知道他在看它，头也不回，只是尾巴动了动。
萧祁璟站起来，走到门口。
雪停了。
院子里一片白，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屋檐上挂着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萧祁璟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身边的狐狸。
狐狸也仰着头看他。
四目相对。
萧祁璟忽然说：“我叫萧祁璟。”
狐狸看着他。
“你呢？”
狐狸眨了眨眼睛。
萧祁璟想了想，自言自语：“总不能一直叫你狐狸。”
他看着那双红眼睛，忽然问：“你有名字吗？”
狐狸没动。
但那一瞬间，它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像是被什么刺中了。
萧祁璟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它不说话——或者说，不会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我给你起一个？”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萧祁璟想了想：“你这么白，又这么冷冰冰的，叫——”
他顿住。
他想起昨夜那股气息，像烧过的炭火，又像霜雪的清冷。
他又想了想。
“霜白？”
狐狸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很亮的一下。
萧祁璟看见了。
他低头看它：“你喜欢霜白？”
狐狸没动，也没点头。
但那双红眼睛看着他，眨也不眨。
萧祁璟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你以后就叫霜白。”
狐狸——霜白，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萧祁璟看着它，笑容没散。
他想，这狐狸，好像真能听懂人话。
他又想，这荒山野岭的，一只能听懂人话的狐狸，是从哪儿来的？
他想起昨夜那股奇怪的气息。
他想起它那双红色的眼睛。
他想起它在他怀里发抖的时候，明明冷得要死，却一声不吭，一口不求。
他想起它半夜爬到他身上取暖，早上醒来时，自己身上盖着干草。
他看着面前这只舔爪子的狐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我去找吃的，”他说，“你别乱跑。”
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过头，看见霜白还蹲在原地，正看着他。
他又加了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霜白的耳朵动了动，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萧祁璟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嗯。”
他猛地回过头。
霜白还是蹲在原地，低着头舔爪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祁璟盯着它，盯了很久。
它没抬头。
萧祁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停下。
他背对着那只狐狸，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能听懂。”
身后没有动静。
他笑了笑，推开院门，走进雪地里。
院子里，那只白狐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雪地里传来它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霜白。”
它说。
“我叫陆霜白。”
然后它低下头，把脸埋进爪子里。
没人看见，它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寒霜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