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雪路 ...
押送的第一天,路过集市。
囚车从集市中心穿过时,正是午时前后,人最多的时候。
萧祁璟坐在车里,低着头,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热闹得很。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真的小了,是人们看见了囚车,看见了囚车里的他,声音被吞了回去,变成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不知道,犯事的吧。”
“看那衣服……虽然脏了,料子可好着呢,不是一般人。”
“嘘——别瞎说,小心惹祸。”
萧祁璟没抬头。
车轮轧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
忽然,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囚车的木栏上,弹了一下,落在他脚边。
是一颗烂白菜。
萧祁璟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砸中了砸中了!”
“这囚车连个顶都没有,太好瞄了哈哈哈——”
又一颗烂菜叶飞进来,落在他肩上。
萧祁璟还是没动。
然后更多的菜叶飞进来。烂的、蔫的、发臭的。有人扔鸡蛋,没扔准,砸在木栏上,蛋液顺着木头往下淌。
“打他打他!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让他吃牢饭去!”
“呸!”
萧祁璟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他想,原来被扔烂菜叶是这种感觉。
以前他在奏折里看见“民怨沸腾”四个字,只觉得是公文措辞,是需要处理的政务。
现在他懂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看热闹。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他是谁。他只是一个“犯人”,一个可以随便扔菜叶的活靶子。
这就叫民怨。
押送的官兵没拦。
队长甚至勒住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了,点点头。
他们在看笑话。
萧祁璟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太子殿下,昨天还是监国,今天就被人扔烂菜叶。多好笑啊。
有一颗菜叶砸在他脸上,贴着皮肤滑下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没擦。
旁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他哭了?”
萧祁璟抬起头。
人群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看着他,眼睛圆圆的,手里还攥着一颗白菜——大概正准备扔。
她看见他抬头,愣住了。
萧祁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菜叶子上的水。”
小女孩眨眨眼睛,看了看手里的白菜,又看了看他,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大人腿后面去了。
人群里又响起笑声,这回是善意的。
“囡囡心疼了!”
“小丫头心软,长大可怎么办哟——”
萧祁璟低下头,继续坐着。
囚车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没有人再扔东西了。
押送的第二天,下雨了。
不是雪,是雨。冬天里的雨,比雪还冷。
萧祁璟没有蓑衣。
押送的官兵有。四个人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萧祁璟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他缩在囚车角落里,把那个小包袱抱在怀里——那是他唯一还干着的东西。
他想,幸好包袱是油布包的。
他还想,幸好管家给他塞了干粮,不然这雨一淋,干粮全得泡烂。
他想着这些琐碎的事,不去想冷的事。
因为想了也没用。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驿站。
队长把马交给驿卒,带着人往屋里走。萧祁璟从囚车上下来,站在原地,等着被安排。
队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柴房的方向。
“那边。今晚睡那儿。”
萧祁璟点点头,往柴房走。
身后传来笑声。
“还挺识相,不哭不闹的。”
“哭?哭给谁看?他以为他还是太子呢?”
“哈哈哈——”
萧祁璟推开柴房的门。
里面堆满了柴禾,只有门口巴掌大一块空地。角落里有老鼠屎,有蜘蛛网,有一股霉味和潮气。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满地的柴禾。
然后他开始搬柴禾。
他把门口的柴禾搬到一边,腾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又挑了一些相对干爽的柴禾铺在地上,勉强算是个“床”。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
柴房没有门闩,门板漏风,冷风从门缝里往里灌。他把那扇破门勉强掩上,在“床”上坐下来,打开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没湿。
一套换洗的衣服,几块干粮,十几两碎银子。
他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干粮是管家的手艺,硬,但是管饱。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太子府的厨房。那里的厨子是父皇赏的,做的一手好菜。他每天下朝回来,厨房已经把午膳准备好了,四菜一汤,不铺张,但精致。
那时候他没觉得那有什么。
现在他觉得那干粮真好吃。
至少是热的。
不,是温的。
不对,是冷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外面传来官兵喝酒吃肉的声音。柴房隔音不好,他能听见他们在划拳,在吹牛,在骂人,在大笑。
他嚼着干粮,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嚼。
干粮嚼完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渣滓,把剩下的干粮包好,塞回包袱里。
然后他躺下来,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冷。
真冷。
他把那套换洗的衣服盖在身上,还是冷。
他把包袱盖在身上,还是冷。
他想,要是有一床被子就好了。
他又想,被子是有的,在太子府。但太子府的门被封了,被子也被封在里面。
他还想,那些被子可能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皇帝没说太子府的东西怎么处置。但有的是人会替他处置。今天封门,明天就会有人来“清点”,后天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不知道谁的府上。
这就是规矩。
他知道的。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雨声,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想起了母妃。
母妃走的那年,他才十岁。母妃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璟儿,以后的路,要自己走。”
他哭着说:“母妃,我怕。”
母妃说:“怕也要走。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够了,再走。”
他那时候不懂。
他以为母妃说的是以后当太子、当皇帝的事。
现在他懂了。
母妃说的是活着的事。
走不动了,就歇一歇。
他现在走不动了。
但他在歇。
柴房很冷,但至少没有雨。
地上很硬,但至少没有雪。
门缝漏风,但至少他蜷成一团,还能攒住一点热气。
这就是歇了。
他想,明天还要继续走。
然后他睡着了。
押送的第三天,队长对他客气了一点。
不是良心发现,是进山了。
进山之后,风更大,路更难走。早上出发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队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囚车里的他,忽然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扔进囚车里。
“吃吧,别死了。”
萧祁璟接住那半个馒头。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有几个牙印——是队长咬过的。
萧祁璟看着那牙印,没说话。
队长也不解释,转身就走。
萧祁璟低下头,慢慢吃那个馒头。
馒头很硬,硌牙,但他一口一口全咽下去。
他想,从今天起,能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赚的。
囚车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车轮在雪地和碎石上颠簸,好几次差点翻倒。押送的官兵都下了马,牵着马走。队长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萧祁璟,忽然说:“放他下来走。”
萧祁璟被放出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脚踩在地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天了。
两天第一次踩在地上。
队长扔给他一根绳子:“牵着,别想着跑。”
萧祁璟接过绳子,没说话。
他知道跑不了。
就算跑得了,他也不会跑。
跑了,就是畏罪潜逃,罪名坐实,这辈子别想翻身。
不跑,还有一丝希望。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希望是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萧祁璟跟在囚车后面,一步一步,踩在雪里。
雪没到脚踝,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发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条路,他走过。
十二岁那年秋猎,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骑马,意气风发,满心想着要猎一头鹿。身边的侍卫前呼后拥,有人给他牵马,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指路,告诉他哪里有鹿,哪里有狼,哪里不能去。
那时候他没注意过路。
他只需要骑马,只需要猎鹿,只需要回来的时候让父皇夸他一句。
现在他知道了。
这条路很长。很冷。很难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萧祁璟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拿出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继续吃。
队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就不想跑?”
萧祁璟抬头看他。
队长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看着凶,但眼睛里的光不算坏。这两天他看明白了,这人不贪,不狠,就是奉命行事。
“跑了又能去哪儿?”萧祁璟说。
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这大雪天的,跑出去也是死。”
他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了一锅,抽了两口,忽然说:“我叫刘大壮,以前在北境当兵,后来受了伤,退下来干这差事。”
萧祁璟没说话。
刘大壮继续说:“我在北境的时候,见过北戎人。他们杀人,抢粮,抢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真跟他们勾结——”
他没说完,摆摆手。
“算了,这话不该我说。”
萧祁璟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跟他们勾结了吗?”
刘大壮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萧祁璟。
萧祁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刘大壮先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要是真跟他们勾结,不会这么……安静。”
萧祁璟没说话。
刘大壮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揣回怀里。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翻过那道岭,不然今晚得在山里过夜。”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下午,雪下得更大了。
不是飘,是往下砸。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脸上,砸在身上,砸得人睁不开眼。
路越来越难走。
萧祁璟跟在囚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又一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抬起头。
前面是一道峡谷。
两侧山势陡峭,积雪很厚。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铺天盖地。
他站住了。
刘大壮回过头:“怎么了?”
萧祁璟看着两侧的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再往前了。”
“什么?”
“这里容易雪崩。”
刘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其他几个官兵也转过头来看。
“殿下这是怕死?”刘大壮说,语气里带着讥讽。
萧祁璟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死不死不要紧。你们也在这里。”
刘大壮不笑了。
他看着萧祁璟,又看了看两侧的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官兵凑过来:“头儿,他说得有道理,这地方看着是挺悬的……”
“悬什么悬!”刘大壮一挥手,“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哪回雪崩过?他就是怕死,想拖延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萧祁璟站在原地,看着两侧的山,看着山顶上越来越厚的积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
那年他十五岁,跟着父皇去北境巡视。路过一道峡谷时,他问父皇,为什么这条路要绕那么远。
父皇说,因为那道峡谷容易雪崩。以前有军队为了赶路,从那里穿过去,结果全埋在里面。
他说,那为什么不把路修远一点?
父皇说,已经修了。从那年以后,这条路就废弃了。
他想,原来不是每个走这条路的人,都知道那段往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只知道,那道峡谷就在前面,山上全是雪。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进了峡谷。
两侧的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惨淡得吓人。
萧祁璟抬起头,看着山顶上的雪。
那些雪很厚,很白,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心慌。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喊,想让他们快走。
但他没有喊。
因为喊也没用。
他们不会听他的。
他们只会觉得他怕死。
他只能走,快点走,走出这道峡谷。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刘大壮回过头,骂了一句:“你急什么?”
萧祁璟没理他,继续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轰——
很闷,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响了一下。
萧祁璟停住脚步,抬起头。
山顶上的雪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整个山坡都在动,雪在往下滑,像是一匹巨大的白布,被人从上面扯了下来。
“雪崩——”
他不知道是谁喊的,也许是他自己。
然后一切就都乱了。
刘大壮在喊什么,马在嘶鸣,人在跑。有人往峡谷前面跑,有人往后面跑,有人傻站着不动,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
萧祁璟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了。
他扑向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块石头,把自己蜷成一团,护住头脸。
然后他听见了更大的声音。
轰隆隆——
天塌了。
雪砸下来了。
第一波冲击就把他掀翻了。他死死抱着那块石头,不松手。雪把他埋进去,又冲走,又埋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在洪水里翻滚,完全不由自己。
冷。
窒息。
黑暗。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雪,只有冷,只有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翻滚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
然后,一切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雪里爬出来。
不,不是爬。是刨。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埋在一层雪下面。雪不厚,大概只埋到腰,但他的下半身完全动不了,被雪压得死死的。
他开始用手刨。
刨了很久,久到他觉得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终于把腿刨出来。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
不是晚上,是雪崩之后,天还是白天,但光线更暗了。雪还在下,不大,稀稀落落的。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峡谷还是那道峡谷,但已经完全变了样子。两侧的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雪被刮了下来,露出下面的岩石和泥土。谷底堆满了雪,有的一人多高,有的只有薄薄一层。
他看见一匹马。
马被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头,眼睛睁着,已经死了。
他看见一个人。
是那个年轻点的官兵,就是刚才说“这地方看着挺悬”的那个。他被埋在一堆雪下面,露出半截身子,一动不动。
萧祁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站起来,继续找。
刘大壮。
他在一堆雪后面找到了刘大壮。
刘大壮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胸口有血——大概是雪崩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还活着,但进气少出气多,眼看是不行了。
萧祁璟蹲下来。
刘大壮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你……你还活着……”
萧祁璟点点头。
刘大壮咳了两声,咳出血来。
“我……我刚才不该笑你……”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得对……这地方……真不能走……”
萧祁璟没说话。
刘大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你叫什么来着……”
“萧祁璟。”
“萧……祁璟……”刘大壮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又笑了,“太子的名字……就是比我们这种人的……好听……”
他闭上眼睛。
萧祁璟等了一会儿,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萧祁璟站起来。
他找了找,又找到两个人。一个被埋在马下面,一个被石头砸中了头,都死了。
最后一个,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埋得更深,怎么也找不到。
萧祁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雪还在下。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
他忽然想笑。
押送的四个官兵,死了三个,失踪一个。他还活着。
他是犯人,他们押送他。
现在犯人活着,押送的人全没了。
多好笑。
他笑了一下。
笑声在雪地里散开,没有回声。
然后他不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囚衣破烂,全是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血痕,不知道是被石头划的还是被冰碴子刮的。鞋丢了一只,左脚光着踩在雪里,已经没知觉了。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凝固了,黑红色的,嵌在掌纹里。
他摸了摸怀里。
包袱还在。
油布包的,居然没丢。
他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还在。衣服湿了,干粮也湿了,但没丢。碎银子也还在。
他拿出那个湿透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冷,硬,带着一股雪水的腥味。
他嚼着,慢慢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死。
他不想死。
为什么不想死?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死了。
他把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开始走。
往哪里走?
往山外面走。
他不知道山外面是哪儿,但总比山里好。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光着的左脚踩在雪里,已经没知觉了。他不敢看,怕看了会疼。他只知道走,一直走。
走了多久?
不知道。
天更暗了,雪还在下。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竹林。
这里的竹子很高,很密,被雪压弯了腰。有的已经断了,斜靠在别的竹子上,像是喝醉的人。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
带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不是野兽的腥臊。
也不是腐木的霉味。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气息。有点像烧过的炭火,又有点像霜雪的清冷。混在一起,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该警惕的。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炭火味?
但他太累了。
累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团白。
竹林深处,一棵歪倒的竹子下面,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狐狸。
白狐。
纯白的毛,没有一根杂色。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显得很瘦小。它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它的一双眼睛是红色的。
在雪夜里,那红色亮得惊人。
它正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奇怪的倔强。
那种倔强,萧祁璟很熟悉。
因为他自己也有。
就在刚才,他从雪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眼里也是这种光。
“你也在走投无路啊。”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狐狸说,还是对自己说。
狐狸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那声音很小,很弱,但意思很清楚:
别过来。
我不需要你。
萧祁璟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我也不需要任何人。”
他说。
“但我还是过来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狐狸龇牙,露出尖尖的牙齿,作势要咬。
他没缩手。
他一把把它捞起来,不顾它的挣扎和撕咬,直接揣进怀里,用破烂的囚衣裹紧。
狐狸咬了他一口。
咬在手腕上。
见了血。
他没松手。
狐狸又咬了一口。
还是见了血。
他还是没松手。
狐狸不咬了。
它在他怀里发抖,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萧祁璟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轻声说:
“咬够了?”
狐狸没动。
“那就别动了。”
他站起来,把怀里那团白又紧了紧。
“我带你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继续往前走。
风更大,雪更大了。
但他怀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暖意。
那点暖意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他抱着那团暖意,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此刻,他怀里有一团暖意。
这就够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低下头。
怀里的狐狸正仰着头,那双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说“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这只狐狸一直在看他。
他说“但我还是过来了”的时候,它也看他。
他说“我带你找个地方歇一歇”的时候,它也看他。
他一直以为它只是在警惕,在防备。
但现在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确定了。
“看什么?”
他问。
狐狸没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
然后,它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不看了。
萧祁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风雪里,一人一狐,慢慢往前走。
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歇一歇”走。
【第二章完】
第三章预告:
狐不肯睡草堆,半夜偷偷钻进萧祁璟的被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风雪路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