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我曾踏月归来

31、番外·偷窃（上） 有

　　有一阵子没见到这小孩儿，再见面时傅重霄甚至有些恍惚。
　　上次离开时小孩明明还被他打扮得干干净净，柔顺的头发被剪短了一点，乖巧的贴在耳后———出外勤时在街角看见这灰扑扑蓬头盖面的小流浪，傅重霄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又弄成这样了？
　　小燕跟只猫儿似的跨在墙头上，杂乱的枯发后藏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很认真地一字一顿，“你在、这。”
　　傅重霄有点无奈地抬头回望他，伸长双臂作势要接他，“小燕，下来，我接着你。”
　　名字是那晚意外的出逃过后小孩告诉他的。傅重霄还记得当然胸口滚烫而剧烈的心跳，记得自己低哑但难掩兴奋的问语，“……你叫什么名字？”
　　疯狂的高强度长跑让小孩还喘着粗气，但回答他时却很认真，像是交付自己莫名却珍贵的信任，
　　“我、叫………小燕。”
　　…………
　　将人从墙上抱下来，脏兮兮的小孩身上染着一点久不清理的酸臭味，向来洁癖的傅重霄却面不改色，伸手替他理了理乱成鸡窝状的头发———果然又打结了。
　　要不还是再减短一点吧？傅重霄头疼得心想，打定主意要给小孩好好揉搓清洗一番，再去一趟理发店。
　　他正在这胡思乱想，余光随意一瞥，却看见小孩儿手里握着一个刺着十字绣的绿色钱袋。
　　傅重霄一下顿住了。
　　小燕见他往自己手上盯着看，想了想，很大方豪爽的将手上攥紧的东西递出来，直白送到他眼前，“给…给、你。”
　　傅重霄看清了，这浅绿色的布袋上绣着荷叶，针脚略显粗糙，左下角松松散散的绣着两条波纹状的细钱。
　　傅重霄在军校历练两年，背后有傅家在当然不是只训练，时不时跟着出一些外勤刷资历，自然对着边境星为数不多的街坊还算熟悉。
　　这个钱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一位老夫人的———上次他跟着出警抓了两入室抢劫的小混混，报案的王奶奶颤颤巍巍地从这布袋里面掏出少许钱来以示犒谢，当然被他们婉拒了。
　　而王奶奶家……就是他们现下挨着的这处院子。
　　傅重霄神情莫测地看了小孩儿几眼，即使不愿意去妄加揣测，还是忍下惊疑耐心问道，“小燕，这是从哪来的。”
　　小燕眨了眨眼，对他突然发问流露出一种迷茫的无辜。他伸手指了一下王奶奶家的院子，诚实道，“里面。”
　　“里面？！”傅重霄简直要气笑了，“那是里面的奶奶拿给你的，还是你…”
　　傅重霄顿住，到底还是没忍心把“还是你偷的”这种话说出来，斟酌着换了个问法，“……还是你自己拿的？”
　　小孩儿回得要多理直气壮有多理直气壮，“我、拿到、的。”
　　傅重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街上不便训人，傅重霄有意要跟小燕好好谈谈，问问这是第几次、第几家…………何况他私心里也不愿让别人探听到此事，于是一言不发地拽着人就走。
　　傅重霄把小孩拎回大院，他自己跟着别人块儿住宿舍不太方便，索性跟连长打了个招呼，寻了个僻静处的空舍。
　　回家第一件事还是先带小孩泡了个热水澡。傅重霄上上下下仔细给小燕搓洗一番，自己动手，有些笨拙的对着他打结的头发梳梳剪剪，总算勉强看出个发型来。
　　小燕倒是配合，乖乖地任由他动作，只是一直睁大着眼看他。洗漱完，那张柔嫩漂亮的小脸又露出来了，傅重霄看得直心软，忍不住伸手戳他脸颊的软肉。
　　没多余的干净衣服，傅重霄翻了件自己的衬衫让人穿上，宽大的衣袖松松垮垮堆在小孩儿的腕口，衬着人更添两分可怜可爱。
　　小燕赤着脚踩在地上，伸手来拉他的衣角，“裤、子。”
　　“不许光脚乱跑。”
　　小燕不知道是不是嗓子受过伤，说话总一两个字地往外蹦，可奇妙得是，傅重霄总是很轻易就能听懂他的意思。
　　傅重霄一手握着小燕略显单薄的小腿给人穿鞋，心中暗暗腹诽这孩子怎么连腿肚子也没点肉，一边回答他，“裤子先不用穿。”
　　等帮人把鞋穿好，傅重霄刚一抬眼，就见小燕眼睛溜圆得瞪着他，嘴巴抿着，瞧着就不大高兴的样子。
　　傅重霄：。？
　　他按着小燕的肩膀，把人拉到两膝中间站稳，难得换上一副严肃训人的表情，问，“小燕。你知道自己今天偷东西是违法的么？这是第几次？”
　　小燕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但他对傅重霄有点天然的亲昵和依赖，于是真诚发问，“什么是、偷、东西？”
　　傅重霄：………
　　傅重霄是真有点绝望了。
　　…………
　　自他隐约有记忆起，好像就生活在这个偏远、混乱的荒星晋城。
　　没见过父亲，母亲在小燕的回忆里也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他那时候太小了，早已记不清母亲是逃离还是死去，只记得自己孤零零坐在家门口，饿得头晕耳鸣，周围隐约的怜悯叹息此起彼伏。
　　有好心人报了警，于是他就被送去了福利院———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挣扎着生生磨炼出一身苦与恶。
　　晋城福利院很穷、很小，几百个不得不流浪的孩子挤在一处艰难地求以存活。
　　钱不够，食物就不够分，孩子们就会挨饿。然后年龄稍长的抢年幼的，力气大的抢弱小的，抢不过就只能吃不饱，吃不饱就会营良不良、免疫力低———在这个几乎没有医疗提供的地方，生病就代表着惟余一条死路。
　　于是孩子拼了命去挣去抢，打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在生存面前，一切法规、道德、情谊……都只能靠边站。
　　印象里，照顾他们的护工永远面无表情、近乎冷漠的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对流血与死死视若无睹。如此残酷而没有人性的默许，彻彻底底把这里变成一座生存的斗兽场。
　　小燕在这里受过伤、饿过肚子、险些被围殴至死过，也打过人、抢过东西，靠着一股狠劲，顽强地在这活过了七年。
　　然后———战争开始了。
　　无视一切苦难的战火烧到了这片偏僻、荒废的土地，毫不留情的将这里再次摧毁。
　　晋城在炮火连天中沦陷，福利院很快也化作一片废墟，死的死、伤的伤，几百个孩子，在七年的磋磨和突如其来的灾难后，竟只剩下几十个。
　　院长和义工早早逃走各奔东西，只剩下这三十多个孩子，茫然得留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荒芜之地，不知从何而来、欲何而去。
　　连最后的一点基础的食物保障都没有了，他们即使有最狠、最恶的心，又要去从谁手中抢来呢？
　　过去七年，竟然已经是他们最好的日子了。
　　…………
　　从吃人的地狱爬出来，除了一身伤病，小燕就只学会了一点让自己能活下去的技巧。
　　他是真的不知道———没人教过他什么是法律道德、什么是为人底线，小燕既不识字也不懂理，甚至连说话都还是磕磕绊绊的。
　　他只是能看出来傅重霄很不高兴……以前他抢不到饭挨饿就有点像这个样子。所以小孩儿乖乖站直了，很认真地听男人说话。
　　傅重霄耐着心跟人解释、普法，但解释一个听不懂的词后面总跟着冒出来一堆听不懂的词，傅重霄绞尽脑汁讲了半天，看着小燕依旧一头雾水地跟自己对视，眼睛里尽是纯真的懵懂。
　　傅重霄彻底没招了。
　　捂着脸缓了一会，傅重霄决定放过自己，换一个思路。
　　———如果没法让人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做，那就让他记住不能这样做就好了。
　　“小燕，没有征求到别人的同意前，不可以自己拿别人的东西，记住了么？”傅重霄揉了揉他的脸，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小孩儿的腰上。
　　“可是、别人不会、同意。”
　　小燕有点迟疑地说完，视线猛然一转，被男人按在膝上趴着，身后被狠狠扇了两巴掌。傅重霄对他的惊人之言早已见怪不怪，淡定道，“所以你做的不对。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小燕。”
　　小孩在他膝上剧烈地挣扎起来，发了狠似的连打带踹。傅重霄怕他应激，任由他站起来，然后一把将人紧紧抱住禁锢在怀里，努力安抚道，“别动…小燕，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别怕。”
　　等小燕慢慢在他怀里平复下来，喘着粗气，傅重霄才把手松开。小孩儿警惕得退后两步，眼中惊疑不定，因为先前几次傅重霄施以援手才建立起的信任摇摇欲坠。
　　小燕咬咬牙，转身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却被傅重霄一把拉住手腕，然后男人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从身后响起来，
　　“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