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不是船,是 ...

  •   三门湾船帮的总舵是北关码头上的一间当铺,门脸足有四五楹,前铺寻常待客,来者不拒、童叟无欺,后院则是帮众停航时的日常起居之所,也兼接待贵客。

      惊蛰时节,春寒料峭,贺水升身穿一习貂皮大氅,瘦弱的身躯陷在圈椅之中,虚白的面孔之上眼窝微陷,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涕泗横流、不断磕头告饶的男子。

      “你眼里没我这个帮主,我自然也留不得你。念及往日情谊,我不想让你太难看,你便自断一指,向谢姑娘赔罪吧。”

      说罢,贺水升朝男子掷下一柄模样怪异的短刃。那短刃形似倭刀,刀柄之上还嵌着数颗流光溢彩的螺钿,锋利的刀尖落在厚重的羊毛剪绒毯上,顷刻便被吞没了声响。

      那男子原是个沿海州府的渔民,只因去岁秋日被飓风毁了渔船,没了吃饭的家当,只好辗转来到杭州,成了码头上一名计日等活的脚夫,又因善操舟楫,便被同乡带着入了船帮,还被分派了运茶叶的活计。

      然此人虽善驭舟船,却生性懒惰,原先在家中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知道同乡让他将茶叶运到双屿湾,对那改换箱笼的交代却是全然不以为意,头一两次还盖张油布装装样子,到后来便是浑不在意,将货送到定海便算完。

      贺水升往往一次便会向沁芳茶庄订几千斤茶叶,明面上是沿途贩售,实则是悄然运往海外、走私牟利。所幸上回交易只被方老一人撞见,他亦无心向官府告发,但贺水升却是因此事惩处了手底的数名亲信。

      今日有此一事,固然是多人失职的疏漏,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仍是眼前此人。贺水升将此人捉来,又将谢青蓝请来,既是要让祸根自己赎罪,也是想将她彻底绑上自己的船。

      那人见帮主不再理会自己,便知再无周旋余地,若不想被报复,便只能动手自断一指,可当他颤巍巍拿起那柄短刃举至眼前,却如何也下不去手,紧闭双眼颤抖许久后,终究还是手下一松,吓得将那匕首重新扔回了地上。

      谢青蓝见此,不忍地别过了脸去,对贺水升道:“贺帮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看这种场面的。”

      贺水升的确以致歉的由头派人上门请了几次,但谢青蓝与他身份悬殊,双方如今已是各取所需,大可不必掺和进他的事里来。只是裴纯钧即将整顿水军卫所,到时沿海走私势必收紧甚至绝迹,又因她今日正好来码头办正事,这才顺道来见一见贺水升。

      “谢东家还真是好性,既如此,便先将人带下去吧。”待那人被拖走后,贺水升才望向谢青蓝,温和笑道,“还要多谢姑娘提醒,我已将此事料理妥当,日后必不会再出纰漏,亦不会牵累姑娘,还请姑娘放心。”

      “此事于我倒是无碍,我规规矩矩将东西卖给你,你如何处置与我无关,官府也怪不到我头上。”谢青蓝道,“只是你要想清楚,若是寻常走私尚且有转圜余地,可若送往海外,便是通敌叛国的重罪。贺帮主,你不怕死吗?”

      “谁不怕死呢?可比起痛痛快快的杀头,饿死的滋味却是要难过百倍。”贺水升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我的家乡全是山川丘陵,少有田地,一旦遇上灾年,便是无田可种、无米可食,若不愿做那等卖妻卖子或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便只好豁出性命了。不过姑娘亦不必忧心,在下并非那等贪婪无度之人,只是想养活手下的弟兄罢了。”

      “你也知道,朝廷日后将严管海禁,皇帝还特派下钦差前来督查。此人并非泛泛之辈,若能趁此时收手,未尝不是件好事。”谢青蓝道。

      贺水升敛眸一笑,旋即起身开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商事多舛,总要为自己留条后路,水上生意凶险,我曾有数次险些遭遇不测,皆是靠它重整旗鼓。若谢姑娘有朝一日遇上变故,不妨试试这种法子。听闻姑娘此来还有要紧事,时候不早,外头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出去。”

      “不必了,你好生歇着,外头还有人在等着我,我自己出去便是。”谢青蓝也报之一笑,随后便转身出了院子。

      当铺外,苏良已袖手等了许久,在他身旁还跟着数名脚夫模样的少年人,方才正热热闹闹围着他谈天说笑,而此时一见谢青蓝露面,众人顿时便作鸟兽散,老老实实分列两队站回了苏良身后。苏良则是冲谢青蓝假模假式地拱了拱手,佯装亲热地喊了声东家。

      “嗯。”谢青蓝一改方才随和的模样,淡淡应道,“东西可到了?”

      苏良闻言,当下垂下双手,作恭敬状:“到了,只是那物太大太沉,没法直接装车送回府,还需走城中水路再转陆路,才可将东西运回府上。”

      “那你可找人去办了?”

      只见苏良咧嘴一笑道:“回东家的话,还没呢。若是寻常货物,我保准三两下跟您办好,可那物珍贵,我生怕磕碰坏了,到时有嘴也说不清,所以特地带上了办事的伙计,先来给您过目。”

      他身后那两列队伍浩浩荡荡,放眼望去,足足有二三十人,便是搬南边来的几万斤茶叶,一时也用不上这么多人。

      谢青蓝随着那些人回到自家私埠,就见那苏州来的沙船上拢共也不过堆了四五只大箱笼,每只箱子足可分到六七人,这些人合力抬起箱子时,便将左右两旁站得挨挨挤挤,活像只多足的蜈蚣。

      谢青蓝见此,不由默然无语,转头望向苏良,却见他嘴角含笑、威风八面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痒。商人做事,向来讲求利益,若多用一个人,不仅多浪费一份力气,还得多花一份银子,苏良此时的做法除了派头大些,并无任何用处。

      苏良自然也察觉到了谢青蓝幽幽的视线,他等的便是此刻,是以当下便笑着解释道:“东家,你别误会,这些人做事可不收钱。他们都是我在码头上招徕的眼线,可不是靠银子维系的,就像那种地的锄头,多用用才不怕生锈,这人也是一样,多差使差使,才能使他们忠心不二。”

      谢青蓝不愿听他那歪理,只抬了抬手叫他闭嘴,又等郑泰与那苏州跟船来的老师傅将货物校验过,确保一切无误后,便上马回了家中。

      到家后又等了半个时辰,便见那多足虫似的人群总算跟着车上了门,另有赵氏事先清退了后院闲杂人等,专腾出了库房的大块地方,就为放这千里迢迢运来的好东西。

      成箱木构件被运进了门,即便轻手轻脚放到地下,也不免扬起阵阵尘土。光是搁这五只大木箱,便将空地用去了大半,待到下人井然有序地将那些物什归置停当,苏良也将那几十名脚夫带了走,院中再无旁人时,在里头听了半晌热闹的谢家姑娘们,总算能上前来亲眼看看。

      “这是什么东西,竟值得你这般劳师动众,难不成是买了一条船?”谢香兰凑在谢青蓝身旁好奇问道。

      “不是船,是床。”谢青蓝道,“我也是正月里问了陈叔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就为家中各位姐妹都备下了嫁妆,这是他五年前在苏州订制的拔步床。既然程家不日便要上门向二姐姐提亲,我便请那头将这床送了来。”

      自从谢青蓝上回将程家的意思告诉赵氏以后,也不知两位夫人私下里说了些什么,总之程轩再不往谢家来了,谢香兰也再不往程家去了,但两家后宅的走动却是勤快了不少。昨日赵氏使人送信给她,说是等到二月初二谢江流的忌日过后两日,便是个纳采的好日子,届时程家便会请媒人上门来。

      一听谢青蓝这话,一旁的谢玉兰与谢若兰懵懂地对视了一阵后,便齐齐对着满脸红霞的谢香兰掩唇轻笑了起来。

      谢香兰虽是含羞带怯,但也想知道眼前这笨重的木头箱子如何能装下整张床,那床又长得什么模样,于是她缓缓挪步到谢青蓝身旁,小心指了指那木箱,悄声开口道:“能不能打开看看?就看一眼。”

      “其实我也没见过,要不你等一等。”谢青蓝回身唤来碧绡,让她找来张黄历,对照着今天的日子一看,就见宜字下的头一项就是安床。

      安床不是件小事,好在遇上个适宜的日子。谢青蓝当即命人带着银子请回了前去安置的苏州工匠,请他试着将床装一装,好让各位姐妹开开眼界,不想那师傅既未推辞,也未收银子,立刻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床实在太大,工序亦是繁琐,此时开始动工,要等到夜里才能做完。得知这消息后,谢青蓝便将几位姐妹先赶回了各自院子,自己也回了前院,只说等明日完工后,将各位长辈请来一起看。

      许是心中太过羞窘,谢香兰一路思绪纷乱地回了听雨轩,竟将谢若兰与谢玉兰忘了个干净。直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捧着脸对那明亮的水银镜照了又照,又听得外头忽然传出阵叩门声,她才自恍然之中回过神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