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94、第 94 章 崤山里头有

　　自从除夕夜和裴纯钧同屋吃了顿团年酒，又在年初一那日亲手给了他与方桐一人一个红包以外，谢青蓝便再未见过他。

　　不怪谢青蓝怠慢贵客，实是前些日子堆积的事务太多，又逢年节需得上各处走动，实在抽不出身来，只能由谢安怀代为招待，带那二人上各处去游赏，她自己则是自初二那日起，便马不停蹄地日日上城中各府后宅去拜访走动。

　　偌大一个杭州城中，曾去过西北边陲的男子已是寥寥可数，更别提闺阁女子。谢青蓝远行前不曾告知友人，如今一听她远赴甘陕，还带回了这么多前所未见的稀奇玩意儿，众人皆是惊叹连连，又听闻待到来年春夏河州开市，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关外珍宝送回，且仅能随沁芳茶庄的茶礼购得，一众贵女便忍不住摩拳擦掌，恨不能立马给谢家送银子。

　　若谢青蓝是男子，倒要为了避那官商勾结的嫌，不好登官宦人家的门，但好在她是女子，岁末登门相贺，出入后宅，倒不会有人多议论些什么，只是如此一来，她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赶着几日给官眷拜过了年，才有功夫随谢香兰上程家去拜访。

　　谢家与程家做了大半年的生意，今日却是谢青蓝头一回上程家来。按说谢香兰为着生意上的事，时常与程夫人来往走动，与程府的关系也该更亲近些，可这回却是程夫人指名给谢青蓝发的请帖，邀请她带着谢香兰上门一聚。

　　纵使谢青蓝从前与程轩有过不愉，可如今合伙赚了这么多银子，再多的不快也都已烟消云散了。

　　谢青蓝今日穿了一习天蓝袄裙，与谢香兰的一身浅粉很是相宜。二人刚到程府，就得到了程夫人的热诚款待，程家人口不丰，程老爷又无姨娘，能做主的女眷便只有程夫人一人。

　　清早来到程府，在温室里赏了唐花，又在院子里听了出戏，这一切似乎无甚特别，可不时瞥到程夫人那满含深意的笑，还是令谢青蓝感到深深的不对劲。

　　而就在将用午膳时，程夫人总算寻了个看绸缎的由头，命下人将谢香兰暂时引了出去，独留谢青蓝一人在室中。待到私下无人时，程夫人慢慢含笑走近谢青蓝，压低了声音问道：“青蓝你别怕，伯母将你单独留下，就是想问问你，二姑娘可有定下亲事？”

　　见程夫人笑得亲善，谢青蓝不由地后退半步，犹豫开口道：“夫人的意思是……”

　　“先前曾听香兰说起，如今谢家合府上下大小事，皆有青蓝你做主。青蓝，不瞒你说，你家这位二姑娘实在出色，我常于各家后宅来往走动，也从未见过这般合意的姑娘。她生得漂亮又能干，心性也纯良干净，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儿。我原不想贸然对你提起，可眼看过了年，我儿就要十七了，却还未订下亲事。程家三代单传，我与丈夫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这偌大的家业，迟早要传到他的头上，我这做母亲的，自然也要为轩儿择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谢家将香兰养得极好，若她还未定亲，这般容貌品性，实在不忍托付寻常人家。”

　　*

　　带着毫不知情的谢香兰回家后，谢青蓝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她拖着步子来到书案后坐下，一边思忖该如何对谢香兰提起此事，一边顺手拿起郑泰方才送来的信件，直到拆开信封，看到信纸上几行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谢青蓝才想起不知是谁送来的信件，拾起信封定睛一看，却赫然见到信封一角写着石豹的大名。

　　谢青蓝不觉皱起眉，凝眸一目十行将信看完，末了微眯起眼，默然地将自己摔进了书案后的圈椅中。

　　石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在信中提到，当初谢青蓝与裴纯钧离开后不久，便忽然有一大群百姓成群结队摸进了山中，并很快寻见了他先前发现的铁矿，还呈报给了官府。还没等石豹反应过来，那铁矿便被卫所官兵上山封了起来，旁人再靠近不得。

　　石豹不明所以，于是抓了一个落单的乡民拷问，这才得知近来不知从哪传出一阵流言，说这崤山里头有金矿，所以他们才会冒险进山来，谁知忙活了几日，竟只找到一座铁矿。

　　石豹虽不知那杀千刀的人是谁，可谢青蓝却能猜出，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裴纯钧干的。他虽未当面拆穿她，却在背后使了这一手，实在叫人憋屈愤懑。

　　谢青蓝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读了这封信后，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可既不能去找裴纯钧光明正大地吵一架，也不能怪自己当初多事救活了他，心绪纷乱之下，索性抬手揉了揉脑袋，将今晚预备处理的事务向书案旁一推，便打算回后院去找谢香兰，却不想刚回到后院，便在倚澜院外撞见了幽幽一抹白影。

　　这自然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而是穿着一身银白披风的谢若兰。见谢青蓝忽然回来，谢若兰既有些措手不及，又有些期待与雀跃，于是怯怯对谢青蓝唤了声：“三姐。”

　　“四妹妹是在等我吗？一起进来吧。”

　　待到屋中点亮灯烛、燃起炭盆，谢若兰与谢青蓝也各自脱下外袍，对坐于美人榻前。面前的小几之上烛影摇晃，谢若兰看着那蹿腾的火光，略略定了定心神，方才开口道：“三姐姐，我今日是来毛遂自荐的。我跟随苏先生学习已有半年，平素也多得先生称赞，自以为已小有所成。平日里看着二姐姐跟随李娘子做事，意气风发、光彩夺目，我心中很是欣羡，有她珠玉在前，我亦想如她那般为三姐姐分忧、为茶庄效力。”

　　见谢若兰双眸晶亮、眼神炯炯，却又带着几分怯意，谢青蓝当下便宽慰一笑，出言勉励道：“四妹妹，你能这样想是好事。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心中大概也已有了些成算，不知你想要做些什么？”

　　“苏先生说，在几位姐妹之中，我的筹算是最好的，大伯母也常常夸奖我心思细腻。”说到此处，谢若兰垂下眸子，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若三姐姐能允准，我想帮你核算商号中的账目。我清楚我的性子，虽在家中的行事尚算得体，可终究缺乏历练，到了外人面前难免露怯，还会让沁芳茶庄丢脸，不若做些内里的事务。商号之中虽有账房，可他们到底是外人，终归不如自家人安心，我知道三姐姐常独自看账到深夜，若我能为三姐姐分忧，便可使你松泛些，也可省出时间来，做些旁的事务。”

　　谢若兰此番说完以后，半晌都没能等到谢青蓝的回答，她禁不住抬头去看，却见三姐面上的笑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平静。

　　若是谢若兰想要些旁的位置，谢青蓝都可以考虑，唯独茶庄账目一事，无论是从前的父亲还是如今的她，都不会叫旁人沾染分毫。

　　沁芳茶庄看似是谢家的产业，实则当初全仰赖先生的扶持，才得以壮大到今日这般格局，先生从前是翰林学士，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无其在暗中牵合，沁芳绝不可能脱颖而出。谋反最需要的便是银子，没什么比做生意更能赚钱的事，与其说先生帮助了父亲，不如说他选中了父亲，借父亲的手赚取银子，以保全前朝留存的势力。

　　旁人只以为谢家有万贯家财，殊不知父亲每年都要将茶庄的三成盈余暗中送往京城，送进先生的府邸。原只是想用这些银子稳固各方脉络，使他们不至于变节今朝，却不想父亲做得比先生预料得更出色，不仅能使复辟一党养精蓄锐，还能供先生用余下的银两为百姓做些实事。

　　账上每年都有巨万银两不翼而飞，此事自然不可让旁人知晓，是以茶庄内各个分号的账目一向分散，总汇之事也只由家主与心腹亲力亲为，也因此，谢青蓝绝不会允许谢若兰插手管账。

　　谢青蓝斟酌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道：“四妹妹，你的心意我已知道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等我仔细思量过后才可给你个准话。给二姐姐指派差事也是我与李娘子商量过后才做下的决断，你先不要着急，今日太迟，你先回去休息，等明日我再请人去找你。”

　　谢青蓝已尽力放缓了语气，却不料谢若兰听后竟霎时落下泪来，反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谢若兰站起身来，泪眼朦胧地望向谢青蓝，羞赧开口道：“三姐姐，是我今日冒失了。我不是有意唐突，只是想为家中的生意尽一份力，还请你当作我没说过方才那些话，我以后会专心读书，不会再想这些了。”

　　“四妹妹，你怎会这样想？我从未说过你想进茶庄是件坏事，只是你对生意之事不甚清楚，也未必适合做看账的差事。”谢青蓝皱眉道，“不做那事，也有许多旁的事可做，你是众姐妹中最出色的，我更不能随意定夺，从而埋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