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93、第 93 章 四妹最近越

　　今日的街市堪称人山人海，马车在路上摇摇晃晃、悠悠缓行，正好供车内之人安眠。

　　两个少年得知将要到家，昨日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白日里又强撑着，非要亲眼看着座船靠岸，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因此上车还没一刻钟，便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宋鲲鹏的神志总算回笼，他迷迷糊糊睁开朦胧的眼，却忽然看见娘的脸竟忽然出现在面前，顿时便吓得他睡意全无，直挺挺坐起了身。

　　宋云英见不听话的臭小子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于是心满意足放下车帘，得意地笑着开口道：“宋鲲鹏，你莫不是连亲娘也不认得了？”

　　若说方才头脑昏沉时，宋鲲鹏的惊吓只有五成，可等到全然清醒过来，他心中的不安便成了十成十。宋鲲鹏回家前便想过许多次，自己偷偷溜出家门，还一口气跑到了千里之外，若是被娘给逮到，必定会打断他的腿。

　　此时见娘笑得冷森森，宋鲲鹏不觉便扒紧了车窗下的木栏，脸上也尽力扯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百倍的笑，对宋云英颤声道：“娘，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有。”宋云英毫不留情道，“赶紧下车，帮你爹包春卷去。”

　　宋鲲鹏本已做好了挨一顿臭骂的打算，不想却听到了这些话，一时还有些怔愣：“什、什么？”

　　“你出去一趟，人看着没事，耳朵倒坏了？”

　　宋鲲鹏闻言，直愣愣地抬手掏了掏耳朵，随后缓缓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神色：“娘，你不怪我啊？”

　　“怪你什么？”

　　“怪我偷偷跑出家门啊！”

　　“有什么好怪的？”见宋鲲鹏迟迟不下车，宋云英索性直接上前掀开车帘，“你可知道，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便已将整条运河给跑遍了？你娘虽比不上祖父，但也是从小在外头跑的，只是没去过西边罢了。好了，别犯傻了，快跟我走。”

　　*

　　“姑娘，您走之后，商号内的一切如常。岁末盈余的三成共三十五万两银子，十日前已遵循旧例，经由各个钱庄送往了吴尚书府中。”

　　“好，我先回一趟后院。其余的事，你夜里再去书房回话。”谢青蓝给郑嵩留下这句话后，迈步进了垂花门，不想刚一抬头，便撞见了扶着门框、泪眼婆娑的碧绡。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碧绡强忍着行了一礼后，便再忍不住，举着帕子抹起了泪来。

　　碧绡随谢青蓝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宜兴，做过最累的事也不过是登高远眺，她眼中的姑娘向来是闲庭信步、从容不迫，又何曾见过姑娘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必定是在外吃了许多苦。

　　见碧绡哭得止不住，都引得左右来往的下人纷纷侧目，谢青蓝不由有些失笑，牵着她便往倚澜院走去，口中还温声宽慰道：“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待二人相携回了院中，久别重逢的院中众人又是围着谢青蓝哭作了一团。出了一趟远门，再看到房中熟悉的陈设，谢青蓝亦有些恍然。

　　一番沐浴打理过后，谢青蓝换上一身洁净衣裳，便要前去舒和院给孙氏请安，只是还未出门，谢香兰就风风火火走进了院中，一见谢青蓝安然无恙地回来，她立时便松了口气，开口却仍是那般娇蛮：“你回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正要去呢，”谢青蓝浅浅一笑，“不想二姐姐等不及先来了。”

　　“别说得跟我很急似的，”谢香兰上前一步，挎住她的胳膊，别过了头道，“四妹妹正陪大伯母说话，我要去找她，不过是顺道来寻你。”

　　即便嘴上不饶人，但见谢青蓝回来，谢香兰心底还是十分高兴，在前往舒和院的路上，便开始兴致勃勃说起了这几个月的新鲜事：“李娘子指派给我的差事，我做得可好了，每有茶礼上市，我都要去参加几场宴，不过我也未曾因那些事分心，苏先生说我常在外头交际，但学业也不曾落下，两相周全，很是难得。外头的夫人们似乎很喜欢我，姑娘们玩耍也总带着我，李娘子总是笑着说我帮茶庄赚了许多银子，还特意给我买了间铺子作为奖赏。”

　　说到此处，谢香兰却像意识到了不对劲，忽然就闭上了嘴，还小心侧目觑着谢青蓝的脸色：“我好像说得太多了……你会不会怪我们妄自处置茶庄的钱财，怪我们贪墨公中银两？”

　　在谢香兰拘谨的注视下，谢青蓝没有说准许，也没有说不准，只微微蹙起眉，佯装不满道：“你既怕，当初还肯收下？”

　　“当初是当初嘛……”谢香兰不禁左顾右盼，掩饰心虚，“当初是听了知府家汪姑娘的谗言，她见近来茶礼生意红火，却无专门的铺面，便建议我将家中的花园向外辟出一个小角，用来招待买茶礼的客人，自己闲时也可亲自经营，从前便有高门显贵家的姑娘这样干，卖些胭脂水粉打发时间。我当时觉得那样很是有趣，便对李娘子提了提，可她却不赞同，说这茶礼就是要令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才好卖，我便也没再说什么，可当我以为此事不了了之时，她却转眼便给我送来了一家铺子，说是若我想扮家家酒做生意，可以直接用真铺子来练手。”

　　“所以，我如今该称二姐姐一声掌柜了？”

　　“你别拿我打趣，”见谢青蓝没有生气，方才的冷脸只是为了逗弄自己，谢香兰便也安心嗔怪道，“刚拿到那件铺子时，我可开心了，还总与五妹妹商量该卖些什么东西，可后来却很快发现，我又要帮李娘子做事，又要跟苏先生念书，根本抽不出时间打理铺子。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将那间铺子租给了汪玉婵，由她自己打理经营，我只管坐享其成，在家收租子。”

　　见谢香兰既担心自己生气又藏不住得意的模样，谢青蓝忽地弯起了眼，浅浅笑道：“我怪你们做什么，你们原就是与茶庄其他人不同的，若是寻常生意，换了旁人也可接着做下去，可这茶礼是不一样的东西，全靠你们的心血才能撑起来，我顶多只是出些银子，比起你们，我不过是个外人。我当初让李娘子将茶礼从茶庄中摘出来，便是想看看只靠女子的蕙质兰心，能将此事做到何种地步，而如今你们既赚到了买铺子的银子，又有买铺子的魄力与胆量，如何不是件好事呢？”

　　二人正说话间，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舒和院，见谢青蓝与谢香兰携手而来，守门的丫头当下殷勤地打起绒布门帘，并笑着入内去通传。

　　孙氏一向爱躲懒，她的一门心思都扑在谢安洪身上，先前操持了两次家宴，尝过掌权的甜头后，便再不愿受此操劳，因此早早便将年节诸事都丢给了赵氏与管家陈叔，自己则心安理得做起了甩手掌柜，只留在院中等着下人来喊进膳。

　　正房之内点了数个炭盆，谢青蓝刚踏入房中，便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她抬起头，就见孙氏端坐上首喝茶，而在她身旁的小案上，谢若兰低垂着头，正手把手教谢安洪写字。

　　片刻后，谢青蓝收回目光，对孙氏和顺地敛衽一礼：“女儿来迟，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在外多日，你也辛苦了。”孙氏如今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掌权的庶女，于是只平平淡淡应了句，便重新端起杯盏，继续喝茶。

　　一旁的谢若兰见状，也带着谢安洪站起身来，对谢青蓝行了一礼：“见过三姐姐。”

　　其实谢安洪并不愿给三姐请安，母亲从前也说不必对三姐太客气，可这段日子四姐常来寻他玩。他从前和四姐不熟，不知女子说起话来还能这般轻声细语，而且四姐只在母亲面前才让他读书，等到了人后，不仅事事由着他，还会拿自己的月钱给他买玩的、买吃的，他今日可是看在四姐的面子上，才给三姐行这个礼。

　　无论对孙氏还是谢青蓝而言，请安都只是走个过场，若是谢青蓝在舒和院待得久了，二人心里都不大自在。粗略说了些在西北时的见闻，又照例寒暄了几句，谢青蓝便打算告辞了，谢香兰自然是要跟着她一块走，还想将谢若兰也一起带上：“四妹妹，我和三妹妹要去给三婶请安，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去？”

　　不想谢若兰却摇了摇头，浅笑道：“二位姐姐去吧，我与四弟说好的，今日要陪他将字练完。”

　　谢香兰闻言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强求，只好任由谢若兰留下，自己则跟着谢青蓝出了舒和院，只是一来到外头，她便对谢青蓝小声咬耳朵：“四妹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你去西北之后，她就日日往大伯母院子里跑，还和洪儿那魔星十分要好，从前都没见过她那样。”

　　“四妹妹或许是想二婶了，借母亲移情吧。”谢青蓝道，“我们真要去见三婶？方才路过醉墨斋时，不是正见她揪着远儿的耳朵教训？带远儿偷跑的事我也有份，我可不想上赶着去吃挂落。”

　　“不去，我只是想寻个由头从伯母院子里脱身而已。那屋子里太暖和，热得我脸发烫，可我今日里头穿得不大好看，不想脱外衫。”谢香兰道，“咱们去前院，方才听荔枝说，你从西北带回来的东西已到家了，大哥正在库房外盯着呢，我得去看看你给我买了什么好玩意儿。”

　　二人说笑着来到前院，就见包裹严整的货物堆了满地，却只有郑泰与郑嵩带人清点入库，不见谢安怀的踪影。

　　谢青蓝见此，对二人问道：“大公子呢？”

　　“回姑娘的话，”郑泰道，“大公子留了裴大人与方大人在府上过节，如今正带二位贵客参观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