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害人的法子 ...
-
那箭矢携着苍劲的力道,不仅将那三郎的手心刺了对穿,还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前趔趄了几步,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有人连忙上前将三郎扶起,而更多人则是纷纷惊恐抬起头,望向箭矢射来的高处,不想却见头顶的石嘴之上,正有一个陌生男子居高临下冷望着他们。更可怖的是,他已再次拉开了弓,箭在弦上,冰冷森然的箭镞仿佛随时会来到眼前。
一时间,众人都吓得四散溃逃,可谁也不曾料到,那男子的身形竟似鬼魅一般,顷刻便落到土坡正中,只一招就令三郎歪着脑袋软倒了下去。
见男子先对着三郎下手,其余人也很快回过味来,这人已丢了弓现了形,赤手空拳立在面前,而他们有这么多人,一人一拳都能将他打得叫爷爷告饶,难不成还怕他一个?于是又各自刹住步子,缓缓向对方聚拢而去。
裴纯钧面色冷峻,并不曾退却,而是自腰间抽出一柄寒芒凛冽的短刃横在身前。暮色四合、昏昏暗暗,不知是谁头一个扑上前去,也不知是谁仰面倒下,只知到了最后,鲜血洒了一地,所有人都躺在地上打滚哀嚎,唯独那叫作石榴的姑娘,与那将她从山洞内捉出的丑陋男子仍立在原处。
男子眼中闪烁个不停,见旁人都已倒下,便也想躺到地上装死,可他演得拙劣至极,压根瞒不过裴纯钧的眼,于是只好翻身坐起,哀戚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是附近的村民,是一起上山来打猎的……”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冰凉的短刃抵住了脖颈,刀尖偏离半寸,便有数颗浑圆的血珠汩汩而出。
生死只在一念间,男子再不敢胡说八道,抖若筛糠道:“我们是附近寨子里的人……”
裴纯钧皱眉道:“山匪?”
“不是,不是山匪!”男子急忙分辩道,“我们从没做过杀人害命的事,只是住在山中,偶尔护送过路的行商,向他们收些报酬,混口饭吃。”
“那姑娘是谁?”
男子望向石榴,见她仍漠然留在原处,对周遭之事恍若未闻,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便颤声道:“她是我们寨主的女儿。”
“你们寨子里有多少人?”
“约莫三十来个……”
裴纯钧闻言,将刀尖向前一递,沉声开口道:“带我过去。”
*
待裴纯钧押着那男子离开后,谢青蓝才从石嘴之上现了身,她拖着一条伤腿,一蹦一跳来到石榴不远处,随后试探开口道:“石榴?”
见石榴不答,脚下却朝她的方向转过了身,谢青蓝不由松了口气,更上前了些:“你别怕,我是好人,和方才那人是一起的。”
“我知道。”石榴穿着一身桃红细布短袄,许是因着躲在洞中的缘故,她身上沾了些许灰尘,看着有些灰蒙蒙的。她再开口时,话中带了些急切,“那个人去寨子里了,他去寨子里做什么?”
“放心,他不会轻易取人性命,只是去寨子里扫除祸患。若你父亲是个好人,那便会安然无恙。”谢青蓝说完,拖着步子来到那三郎身旁,毫不留情地将他掌心的箭矢拔出,又挪去将那支插入地面的箭拔起,还将两支箭在三郎的素绸直裰上蹭了蹭,这才收进了行囊。
石榴面上现出悲恸之色,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父亲他……”
听见她的话,谢青蓝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她愣了愣,旋即不觉放轻了音调,犹豫道:“石榴,你是不是看不见?”
石榴怔忡了一阵,接着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从小就看不见,可我能听见,也能闻见。我知道你腿上有伤,我们寻一处地方,坐下慢慢说吧。”
两人回到山坡上的篝火旁,石榴在地上坐定后,双手无意绞动着身前的衣襟:“他没有杀死寨子里的人,还给他们吃了药,那是什么药?”
“是蒙汗药,不会要人性命,可令他们一日之内动弹不得。”谢青蓝说完后,看向石榴,询问道,“石榴,那三郎是你什么人?”
石榴闻言抬头望向天,空洞地眨了眨:“他是二寨主的儿子,我们幼时便定了亲。”
“那他怎会……”
“我也不知究竟怎么了。”石榴沉默了许久,而后忽然断断续续道,“有一日,我爹便病倒了,二寨主告诉旁人,我爹的病会过人,必须单独养在一处,连我也不能去见他。我原以为爹是真病了,可第二日却发现我新制出的药不见了,放药的地方只有三郎知道,我去质问他,他一开始不愿承认,被我拆穿才肯说出实情,就是他偷走了我的药,被二寨主下进了爹的饭菜里,爹是被他们害的,也是被我害的……二寨主以为我爹好不了了,又知道我发现了实情,便想悄悄杀了我,我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跑了出来,可我看不见、跑不远,便只能藏在山洞里……”
这些事在石榴心里憋了多日,她此刻絮絮说着,神情仓皇无措,干涸的眼中也渐渐蓄起泪来。
谢青蓝却听得蹙起了眉,正色道:“你说的药,是什么?”
“是毒药,我母亲是苗疆女子,她将制毒之法传给了我。”石榴低着头道,“那药是我新制的,是能要人性命的毒,还不曾在活物身上试验过,不知爹如今怎么样了……解药本就不是三五日能配置出的,且那二寨主怕我解了爹的毒,便命人将我放草药的屋子烧了。我生来眼盲,自己的命本不值什么,可我还害了爹。若不是我配出那毒,爹也不会为二寨主所害……”
见石榴自责垂泪,谢青蓝心中亦不好受,她为石榴递上帕子,温声劝慰道:“不是你的错,害人的法子有千百种,可害人的心却只有奸恶之人才会有。左右不知你父亲眼下到底如何,也许他还好好的,等裴大哥回来,你就能回寨子里亲眼看看他了。”
石榴将泪擦干,却仍止不住哭,谢青蓝也不再言语,只静静陪她坐在篝火旁。
天边的月亮缺了一角,猩红的篝火噼啪作响,谢青蓝往火堆里添了几次柴,直到面前的干木枯枝将要耗尽,二人才总算等到裴纯钧返回的身影。
听得脚步声响起,石榴倏然朝那处抬起了头,站起身道:“寨子里现在如何了,我爹他怎么样?”
“山寨里很安全,”裴纯钧上前,利落将先前搭起的帐子收好,“只是你爹,看着不大好了。”
一听这话,石榴顿时像是失了力气,险些跌倒在地。谢青蓝忙将人扶起,而她自己也被裴纯钧搀起,一行三人即刻动身往寨子赶去。
这山寨是由石榴的父亲石豹建起,藏于崤山深处,三面皆是天险绝壁,只留一条外窄内宽的小径与外界连通。
谢青蓝几人赶到时,昏迷不醒的山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七八个寨主石豹的心腹。他们先前为二寨主所迫,只得佯装屈就蛰伏,方才一见有侠士打上山来,他们当即与裴纯钧里应外合,大开山寨之门,很快便将二寨主及其党羽制服。
石榴一迈入山寨的门,再顾不上与谢青蓝多说一句,便匆匆往石豹的主堂而去。谢青蓝凝望着石榴的背影离开后,竟也想起了自己当初从宜兴归家,看望父亲的场景,心中一时也涌起伤怀与慨叹。
二人也被石豹的心腹请到主堂坐了,只是刚进门,便听石榴椎心泣血的哭声自后屋传来。裴纯钧低头不语,谢青蓝则是面色沉凝地坐在椅上,指尖在膝头的行囊上来回磨蹭,这般过了许久,她忽然猛地站起身,走向了后屋。
“石榴,我有办法,能救你的父亲。”谢青蓝越过看守,来到跪地痛哭的石榴身旁,面色肃然道。
石榴已有几日未见石豹,她制毒时向来百无禁忌,却从未想过那毒会被用在爹的身上。她虽看不见爹的模样,却能闻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将死之气,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她再做不了什么。
石豹从前大概是个虎背熊腰的壮硕男子,即便病了几日,身形依旧魁伟,只是脸色青白,干瘪的皮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眼窝与双颊深陷,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听见谢青蓝的话,石榴堪堪止了泪,她心内已万念俱灰,可还是勉强开口问道:“谢姑娘,你有什么办法?”
“我的法子是家传秘法,绝不能令旁人知晓,但八成能使你父亲好起来,左右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你且让我试一试。若你肯信我,还请屏退其他人,你也需暂且退出去,独留我一人为你父亲治疗,可好?”
连裴纯钧也被谢青蓝叮嘱留在外头,此时室中只剩石榴与谢青蓝二人。谢青蓝的话便犹如石子落入死水,使石榴心乱如麻,她泪痕满面地伸出手去,在爹的脸上细细摹画了许久,随后扶着炕沿,转身离开了后屋。
谢青蓝将石榴送走后,关上了后屋的门,待到外头的声音也渐远去,她才拿出行囊中的银瓶,从中取出颗药丸,用力捏住石豹杂髯丛生的下颚,撬开他的唇齿,将药丸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