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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一无所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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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副使头一个看向谢青蓝,众人心下也都有了计较。
即便在座之人都是杭州排得上号的茶商,在普通百姓看来遥不可及,但同业之中,声势与财力也分高下,位次自有等差。还得等前面的人先吃饱了肉,才能轮到后头的喝汤。
沁芳茶庄分号遍布天下,自然有将这两千四百引全部吞下的能力,若谢青蓝想要将其全部收入囊中,旁人也无从置喙。
见谢青蓝久久不言,众人都在暗地里急得捏了把汗,生怕她报出个惊天动地的大数目,在数道焦灼的视线注视下,便听她悠悠开口道:“沁芳量力而行,无意承领,大人但问下一位既可。”
凡事过犹不及,她再过半月便要启程前往陕西,无暇接手旁人的生意。
林行首闻言,缓缓睁开微眯的双眼,与副使遥遥对视一眼,而副使则是笑着点了点头,当即依谢青蓝所言,转而询问下一人。
因着谢青蓝分毫未取 ,其余人也都乐得多认了些茶引,恰好将这两千四百引分完,又耐着性子听副使慢条斯理说了一大堆勉励之语,终于得以离开茶课司。
一众同行不约而同想与谢青蓝攀谈道谢,可四下看了一番,却并未寻见她的人影。正当众人纳闷时,谢青蓝就在一墙之隔的廊檐下,与裴纯钧轻声说着话。
此番认引之会原是由裴纯钧主持,但为避嫌,他主动提出改换了人选,并早早等在茶课司衙门内,此时见谢青蓝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裴纯钧眉梢微扬,开口问道:“今日所得如何?”
谢青蓝微微一笑,摊开双手,故作遗憾道:“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无妨,你尽可向我寻补回来。我做东,请你到江月阁一叙,可好?”
*
江月楼乃是杭城四大酒楼之一,前堂敞朗,接待市井寻常客,后院引活泉作曲水流觞,环以清幽小筑,自成一方雅境。
临泉那方小轩内,方桐已闲极无聊地等候了多时。
忽听汩汩泉流声中隐隐响起一阵脚步,方桐立时来了精神,起身来到门边,便听在这雅间服侍的小厮在外道:“两位不喝酒,可以试试本年珍藏的好茶,乃是沁芳茶庄专供,顶好的信阳毛尖!二位可莫嫌这茶不新鲜,真正的好茶,越放越醇厚,这茶好,价钱也事宜,绝不做店大欺客的买卖。不如我先给二位上一盏尝尝,喝好您再续?”
那小厮正等谢青蓝二人答复,却见雅间门蓦地从内打开,露出方桐似笑非笑的一张脸来:“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暂且不用上茶,你心急什么呢?”
小厮也没想到里头那位公子竟竖着耳朵,一时也有些脸热,忙告了声罪,又装模作样传了声菜,便规规矩矩立在雅间一角,再不敢多言,可还没站上多久,便听得那公子招手唤道:“你来,帮我将这茶沏好。”
小厮听后一愣,随即忙不迭应了,行云流水将茶沏好,毕恭毕敬送到三人桌前。
方桐满意点点头,随手赏了那小厮一块碎银子,随后便转向谢青蓝,兴致勃勃道:“谢姑娘,这又是我新得的好茶,你快尝尝。”
上回方桐寻了这借口,是为掩饰他与裴纯钧二人身份,今日故技重施,倒叫谢青蓝有几分玩味。端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苦涩的茶水淌过喉舌,她只半刻便认出了这茶叶出自何处,面上却微微蹙起眉,迟疑道:“这是……”
“这是陕南紫阳茶。”只听裴纯钧忽然开口道。
谢青蓝闻言,缓缓抬眼看向裴纯钧,却见他一本正经、面色如常,心中瞬时掠过一个念头。
方桐左右看了看这二人的神色,旋即爽朗笑道:“是,裴兄说得对,这便是陕西来的紫阳茶。谢姑娘家大业大,不知你家茶号有没有这紫阳茶卖?”
谢青蓝眨了眨眼,鸦羽般的眼睫轻扇:“眼下尚无。从前陕西一带时常动乱,商路不通,茶园也大多荒废了。”
却见方桐忽地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先是附和地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那谢东家,你觉得这茶滋味如何。”
谢青蓝垂眸,看向澄澈茶汤中漂浮的绿叶:“此茶清苦,可以清心。”
“向来听闻沁芳茶庄无茶不有,如今看来,还缺一味陕茶,”方桐摇头晃脑,似是万分遗憾道,“若何时将紫阳茶也收入囊中,那才是十全十美。”
裴纯钧闻言轻咳一声,打断方桐的慨叹,转而看向谢青蓝,凝眸开口道:“京中指派了新差事,我们十日后便要启程。”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片刻后才接着道:“去陕西。”
听方桐与裴纯钧一唱一和说了这些,谢青蓝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心中思量,表面却不曾显露,只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谢姑娘从前可曾去过什么地方?”方桐锲而不舍追问。
谢青蓝道:“只在江南一带打转罢了。”
“那你正好与我们同去啊!”方桐当即乐得一拍掌,“那些游商不都常年在外头跑吗?你随我们一块出去转转,兴许能有奇遇。”
裴纯钧看似漫不经心注视着眼前的茶盏,实则仔细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却见她久久不语,一时希冀与踌躇交杂,难免惴惴悬心。
谢青蓝低头沉默良久后,方才柔声开口道:“只怕家中生意离不得人,还是晚些再说吧。”
*
中秋佳节,茶庄上下尽是一派和乐景象。
晌午在总号后院摆了几桌大宴,犒赏大伙这半年来的辛苦,桌上的好酒好菜尚且吃不及,东家亲手送上的节礼便又到了眼前。上至资深老成的毛掌柜,下至初出茅庐的跑腿小学徒,不仅有特意上酒楼定做的月饼与瓜果酒肉,不想在那厚实的红封里头,竟还装着足足一半月钱的赏银。
像沁芳这样大的商号,逢年过节是不歇业的。众人吃饱喝足后,各位其位做事,一想起那样丰厚的节礼,便情不自禁地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起来,却不料东家竟又忽然宣告新规——从今往后,凡过节仍在店中当值着,无论何人、做何活计,当日一律可领三份工钱。
此言一出,整个茶庄顿时喧腾如沸,甚至还有背井离乡的小学徒背过身子抹起了泪。谢青蓝简直要被众人的欢呼声湮没,好不容易一一领受完大伙的道谢,她才总算得以从商号中脱身。
今日家中自然也有团圆宴,一应由孙氏料理。谢青蓝漫步回到府内中,见众人都在各司其职忙碌,她迟滞地站在原处想了想,随后便径自来了正院。
谢江流过世已有半年,正院的屋子也有半年不曾住人,除却她理事所用的书房,别处都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模样,连桌案上的摆件都不曾挪动分毫。
谢青蓝轻轻推开屋门,俏声走进室内。父亲从前总是忙碌,就像她如今这般,鲜少有留在家中悠闲歇息的光景,纵有片刻闲暇,也全给了她。
这间屋子的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什么华贵之物,全是些用惯了的旧物,十几年如一日。若是传到外头,只怕不会无人会相信,在商场中叱咤纵横的父亲,私下里竟如此朴素。
正房西间有一张酸枝木醉翁椅,许是整个院子里最值钱的物件。
她幼时最怕热,每到夏日便浮躁,静不下心来读书,还总使性子、发脾气。父亲舍不得苛责她,便托人寻来上好的木料,打造了这把椅子,坐上去十分凉爽。父亲在时,便是他坐椅子,她坐在父亲怀中。父亲不在时,便是她自己独坐,连大哥都碰不得。
谢青蓝方才在席间喝了半盏杨梅酒,此刻还残存着几分醉意,便坐在了那木椅上小憩。
自从她长大后,便不再进父亲的屋子,也许久未再坐过这把椅子。从前坐在上头,两脚挨不着地,只要稍一使力,便可摇摇晃晃,甚是有趣,只恨如今物是人非,父亲走了,她也不再是那懵懂小童,再忆从前,不过徒留伤感。
她后日便要启程赶往陕西,行李都已打点妥当,只带郑衡、郑华、沈长缨与几名护卫,一行人轻装简从、驾马前去。虽然当初做下决定时那样果断,可毕竟前路未知,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远行,到此时却是不由忐忑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院中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谢青蓝抬眼望去,就见谢安林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站在半掩的门扉之外。
“三姐姐,我能进来吗?”
谢青蓝自椅上站起身,来到门前,这才看到他左手还握了张写满小字的宣纸,其上另有朱红的圈画批注。
她侧过身,将谢安林引入内室:“你怎么过来了?”
“这是母亲让我给姐姐送来的醒酒汤。方才请安时,她见你面色不大好,便命人熬了这个,又听说我要来正院,便正好让我带来,”谢安林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后有些羞怯地扬了扬手中的卷纸,“前些日子,书院考了大课。我在外课生中考取了超等,于是师长将我升作了内课生,往后便可宿在书院内,还有膏火钱可领,无需家中出钱供养了。这是我的考卷,先生还把他评为了优等。我想先拿来给三姐看看,等你过目后,便去祠堂烧给父亲。”
听了谢安林的话,谢青蓝不由失笑,低声道了句傻孩子,便将那碗醒酒汤端起,送到唇边一饮而尽,又接过那卷纸细看一番,随后挽起谢安林的手,对他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父亲。”
然而二人刚出正院,便见门房行色匆匆而来:“姑娘,外头有两位公子到,他们自称锦衣卫,还不许我宣扬。小的瞧着,他们虽气度不凡,却是底细不详,是否要将人请进来?”
谢青蓝闻言讶然,她带着谢安林虽门房一道行至正门,便见裴纯钧与方桐二人身着便服立在门外,各自手中还提着用稻草捆起的河蟹与酒罂。
方桐见谢青蓝一脸吃惊的模样,还提起手中的节礼晃了晃,笑道:“我与裴兄今夜没地方去,只好不请自来,到府上蹭一顿家宴,谢东家不会不欢迎吧?”
皇帝跟前的钦差大人,不知多少人争相奉承,又如何会无处可去?
许是那醒酒汤还未起效,谢青蓝此时还有些恍惚。她抬头看向裴纯钧,见他神情肃然,手中那一串被捆起的活蟹却在不停吐着白沫,怔忡几息后,不由莞尔道:“二位大驾光临,小女自当扫径相迎。”
中秋夜是难得的热闹,是以这日的晚膳总会提前一个时辰开席。惯常的男女分席,只是如今谢家的长辈男子只剩下谢川流一人,如此未免太过单薄,便请来了齐丰一同上前陪坐。
谢川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般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打交道,因此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对裴纯钧与方桐提起,主座是故去家主的席位。而裴纯钧只看了一眼那摆好的碗筷,便自行带着方桐到了一旁的次座安置。
他此来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这顿饭,虽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府上却因他们的光临,在男女席之间拉起了帘幕,如此一来,却是连不经意望向那处也不妥了。
谢川流虽为长辈,又有功名在身,可实在不善言辞,在面对裴纯钧二人时,总有寒微惭愧之感,而齐丰虽已下定决心回京起复,但对上两名武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唯独谢家三公子谢安远,不仅不畏生,还总直勾勾盯着那二人看 直看得方桐也来了兴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江湖人称远公子。”谢安远满面威风地说完,赶紧逃开了谢川流责备的视线,还对着方桐挤了挤眼。
“好一个远公子,”方桐隔着三人,遥遥望向谢安远,哈哈大笑道,“我待会儿要出去逛街看热闹,你可要随我一起去?”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