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就该让他有 ...
-
李翠娥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依我之见,二姑娘才是最合适的。她生得貌美,虽有些小性子,却无伤大雅,反倒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味,最易与人亲近,往后出入内宅推介货品,她便是最好的人选。况且还能叫旁人见识到她的能干,日后也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四姑娘行事稳妥,场面事务定然料理得极好,只是商号不像在家里,总得有个做主定夺的人,免得叫底下人无所适从。我自知压不住四姑娘,若是日后想法不一,闹得争执起来,反倒平白叫你为难。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二姑娘好些。”
李翠娥话音落下,便见谢青蓝掩唇一笑,柔声道:“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想再听听娘子的意见,却不想英雄所见略同了。正好程家公子明早将要带新货上门,到时便请二姐姐来一起听一听。”
见谢青蓝又露出那温良的神情,李翠娥也跟着松了口气,随口道:“如今这茶礼做得虽好,可我瞧着,那些夫人姑娘们全是冲着搭卖的小玩意来的。你不如将它从茶庄里尽数分出去,另开一家铺子,专做胭脂水粉、绸缎箱箧,指不定能打出旗号。”
“还是不了,茶礼畅销,归根结底是靠着沁芳的招牌。若离了茶庄,也不过是些零碎的小玩意,比不得专做胭脂水粉的字号,也没什么独到之处,很难走得长远。”谢青蓝道,“不过我方才见你做事辛苦,铺子里的伙计用着又不趁手,这实是我的疏忽。我会知会毛掌柜,待下一季茶礼开卖后,所得利钱不必交给账房,你可以留着那些银子,聘请些能干的女工,搭起一班你自己的人手。便如你这次到外头去找了织户,这事办得就极好,日后也可与她们长久往来,或是直接雇佣,这些事皆由你自行做主。”
*
这日夜里,谢青蓝安排好齐丰回京起复的一应事宜,刚为他写完两封举荐信,便见碧绡自外打帘匆匆而入,正色道:“姑娘,有京城送来的信件。”
谢安怀上次寄回的信件几日前才抵达,不知今日怎得又有新信到。
谢青蓝自碧绡手中接过那封裹严整的信件,耐心拆开外头的油绢绵纸,方才露出其中的忍冬花笺。她一目十行将信看完,接着便皱起了眉,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碧绡见此,不由紧张道:“姑娘,可是京中出什么事了?”
谢青蓝起身绕到桌前,揭开桌角的青瓷灯罩,信手将那素白信纸在灯烛上轻轻一晃。火舌舔上单薄信纸,很快便将其吞噬殆尽,待将指尖沾染的灰白余烬擦拭殆尽后,她才缓缓开口道:“皇帝密旨,将在十月重开西境三省的茶马互市,到时我必得亲自去一趟。”
所谓茶马互市由来已久。西境边地的高原草场之上,诸番部族世代聚居,他们养育出的马匹筋骨强健,是最上等的军马。而这些边民日常多食肉乳,油腻难化,非茶不可消解,于他们而言,茶叶乃是不可或缺的生计根本。西边的云南、四川、陕西皆可产茶,因水土不同,此三地产出的茶叶清苦醇厚,卖不出高价,却比南茶耐泡,更适合用与边民交易。又因其扼守互市要道,因此历代朝廷皆以茶叶控驭边地,以此三省茶货交换边地良马,并严禁东南的茶叶流入。
前朝覆亡前三十年,茶马互市便因西番作乱与走私猖獗而停止,如今骤然重启,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朝中政局都将受牵动。这封信是先生亲笔所写,信中写得隐晦,只道茶马互市不日便将重开,可其中的意味昭然若揭,便是想让她前去分一杯羹。
陕西河州动乱去岁秋日才为魏弘第三子镇压。这等边境与江南富庶之地不同,浙江近日虽有动荡,但此地生齿浩繁、商贾辐辏,从上到下都渴求安稳,因此势必会很快安定下来。可西境边地山高路远,朝廷鞭长莫及,加之民风彪悍,稍有不慎,叛逆之事便会卷土重来。
而朝廷一反常态,将茶马互市重开、招徕商贾的日子,从以往的三月改到十月,必定是有意为之。依她所见,一来是想尽早借茶叶驾驭西夷。二来则是各地茶商俱是春日里最忙,秋冬时或可有暇,选在这样的日子,大抵是想令外地商贾携巨资入市,既可既为地方官吏筹措治事之资,亦可分化本地势力,冲破其对茶马互市的垄断。
如今已是七月里,按信中提到将要恢复的河州茶马司,便是轻装简从,从杭州赶到陕西,途中也应留出至少三十日。然朝廷至今未曾将此事昭告天下,极有可能是想以时间紧迫、路途艰险为阻,遴选出资财丰厚、干练可靠的茶商入场。
先生向来心思缜密,他此时送来消息,便是想给她留出筹备时间,以此抢占先机。
茶马互市重开,需各家主亲赴当地茶课司申领茶引,经官府严加稽核审定,方得承领本地茶园茶货收受之权。且与别处不同的,即是须先按定额输纳茶叶入官,以供茶马互市所用,剩余的茶叶才可流入民间。
西茶滋味虽独特,却称不上顶尖,加之地处荒远,距中原江南路途迢递,转运之费便占成本三成。以沁芳茶庄现下的规模,原不必劳师远涉,远赴西地采办茶货。但谢青蓝即刻决意亲往,其意本不在茶,而在西番良马,更欲于西境扼要之地布设耳目、安插据点。即便暂不可明目张胆招兵买马,只要打通脉络,到时自可手到擒来。
思及此,谢青蓝沉吟片刻,心算出此行认领茶引及上下打点的花用,接着对碧绡吩咐道:“你明早替我去向郑嵩传话,命他在扬州钱庄里取一万两银子,预备中秋后随我去一趟陕西。”
*
自从程轩促成沁芳与福瑞的数次合作后,程老爷待他就像变了个人,从前只一味催促他读书,平日里一见他游手好闲四处游荡,便像眼里揉进了沙子,总忍不住要训斥几句。如今却是和风细雨,每当程轩要上谢家去,程老爷都会亲自过问,教他如何与谢青蓝应酬斡旋,更会亲自为他挑选行头,无微不至甚至胜过了夫人。
程轩现下对谢家可谓是轻车熟路,与门房都有了交情。远远见到风流倜傥的程公子到来,那门房便殷勤备至地拉开了大门,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半吊赏钱落入掌中。然而未等他将门关上,就见外头忽然浩浩荡荡涌出了一群人。
程轩听见动静回过头去,待目光触及那气质格外阴柔的领头之人,顿时便瞪大了眼,随后竟捂着肚子笑出了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少啊。”
张文睿今日便是来上门砸场的,却不想在此见到了程轩,过往屈辱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看着程轩肆意的模样,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对程家的独苗动手,只得对那门房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我可是你家二夫人的亲侄子,还不赶紧进去通报!”
虽然上回张文睿被阉后丢在了张家大门外,但谢青蓝念在亲戚一场,好歹给他留了些脸面,途中不曾招摇。而张家那日本就打算对谢家姑娘下手,因此派了人守在门边探听消息,不料没等到谢家人上门,却等来了下身一片血红的大公子。那小厮登时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将人事不省的张文睿与吓破了胆的姑娘拉进了府内,幸而并未让多少人瞧见。
门房心下困惑,张文睿从前没少来谢家做客打秋风,从前看着还能勉强算作一表人才,可如今容貌虽未变,却是眼神阴冷、眼下发青、面上虚浮,多了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吊诡之气,令人不觉想要远离。
那门房对张文睿应了一声,捋了捋胳膊上竖起的汗毛,当即便转身入内通传,临走前还不忘将门重新锁上,刚往前走了两步,却见程公子也大摇大摆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进去。”
谢香兰今晨不必去上课,梳妆好后便随谢青蓝来到了前头花厅,见到厅内等候多时的李翠娥对自己笑脸相迎,她既高兴,又因从前的偏见而有些许愧怍,于是在问过谢青蓝后,便去同李翠娥坐在了一处。
就在李翠娥对谢香兰细说章程之时,便见门房随程轩一同入内,恭敬禀报道:“姑娘,张家表公子来了,看那模样似乎来者不善,还带了不少护院上门,是否要请他进来?”
谢香兰方才学得认真,可此时一听张文睿到来,她便下意识开始战栗起来,一旁的李翠娥察觉她的异状,转头看向谢青蓝,却见她也深深皱起了眉,于是主动开口道:“东家,可要我带二姑娘到里间暂避?”
“不必,那是个疯子,不用理睬他。”谢青蓝冷声唤来郑泰,“你跟着出去看看,绝不能将人放进来。”
“三姑娘做得对,那样的渣滓,就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程轩抬手捏住鼻子,面上露出万分嫌恶的神色,那样子十分滑稽,令谢香兰都忘记了害怕,险些笑出声来。
程轩见谢香兰露出笑容,心下也松了口气,又想起素来与她不对付,于是扬起眉道:“这是我们正经生意人谈事的场合,你这小娘子怎么也跟来了,还不快回去。”
“要你管,这里是我家,你不满意就忍着。”谢香兰闻言,面上的笑立刻转为嗔怒,冷哼了一声,愤愤别过头去。
“别,我怕了,我这回来可是有正事的,”程轩装作投降地举起双手,随后转头对一旁的随从吩咐道,“来,将我今日带来的好东西拿出来。”
只见那随从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锦盒摆在桌前,轻手轻脚打开盒盖,就见里头静静躺着一颗如婴孩拳头那般大的圆润异色西洋珠,由皂色绒布底衬,更衬得其得华美非常。
李翠娥凑近看了半晌,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犹豫出声道:“这样好的珠子,若是与茶叶搭卖,倒是浪费了。”
程轩将那西洋珠拈起放在掌心,朗声道:“李娘子莫急,家父预备送来的下一批货的确是西洋珠,却不如这一颗大,也不如它耀眼夺目。便将那些凡品拿出去卖,这颗是送给……”
他说到此处,话音一顿,随即慢慢将掌心送到谢香兰面前:“送给二姑娘的。”
谢香兰见程轩忽地凑过来,还向后靠了靠,不解道:“我?”
“是啊,”程轩神情坦荡,“从前送来的货物都卖给了旁人,倒怠慢了贵府上几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我今日特意从那批西洋珠里挑出了些成色最好的送来,以弥补先前的疏忽,又听闻二姑娘深受各位夫人们的喜欢,还要在各家宴上推介货品。我便只好将这最稀罕的一颗送给你,你可定要将它做成最耀眼的首饰,带出去艳冠群芳,好为咱们两家招揽生意。”
谢香兰还是头一回与外人商谈生意,谢青蓝本以为她会不自在或是推拒,然而却见她坦然拿起那颗西洋珠,正色道:“好,这颗珠子值多少钱?我下回戴着她出去,定要将那些银子挣回来。”
谢青蓝与李翠娥闻言,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与赞许。
正当那随从将其余锦盒交给府上小厮时,却见郑泰忽然回到花厅,对谢青蓝躬身行礼后,肃然回话道:“姑娘,那张文睿听说不得入府后并未离开,令随行之人为他披上了一身红袍,并召来吹打班子,抬来数箱器物,并口称聘礼,欲在府外张扬喧闹。属下已将人群制住,唯独张文睿仍在叫喊扰攘,还需听凭您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