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65、第 165 章 浪迹天涯

　　若换作从前，有人告诉汪玉婵，她有朝一日会嫁给那刻板无趣的表哥，她大抵非但不会相信，还会将那人打出府门去。可当魏恪找上门来，认真告诉她，他已无父母看顾，只能亲自唐突求娶意中人时，她还是动摇了。

　　她想，若她真的讨厌魏恪，也许会背过身咬牙切齿、局促到无地自容，可当时的她在花园中听到表哥无比郑重地说起那些话，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阵懵然与恍惚，以至于无法面对，最后直接撇下了他，逃回了母亲身旁。

　　那时母亲如何诧异，她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脑中满是兜兜转转的念头。

　　她心悦表哥吗？或许没那么喜欢，只有被磨炼出的包容与少时情谊，至少没有喜欢到义无反顾嫁给他的地步。

　　她不喜欢表哥吗？她也不知道。

　　其实母亲曾有过将她嫁给表哥的念头，可因她时常在母亲面前念叨，表哥是多么烦人、多么古板、多么没有眼色，将母亲也说得怕了，所以当她为自己择婿相看时，也再未提起过表哥。

　　母亲为她相看的那些人，她全不中意，她并非不想嫁人的，只是因为她太忙了，没工夫像其他悠然的姑娘那般，能细细打探夫婿的相貌、家世、风评，借着上香之名，在寺院中故意偶遇、亲身相看，或是满怀希冀地安坐在绣阁中，想象那男子是个多么好的如意郎君。

　　若她不曾一时兴起，盘下一间铺子亲自打理，抑或是不曾头脑发热，借着友人们的鼎力支持与口口相传，将自己的商号推介出去，那她便也会同寻常姑娘那般，从汪家姑娘变成谁家夫人，也不会有此刻纠结的烦恼。

　　虽然母亲从不许人将外头的风言风语告诉她，但她本就时常在外行走，多少也曾听说过，自己的名声在世家之间不大好。即便皇上也想让女子走出家门，可那些官宦公子仍会在背后指责她抛头露面、不守妇道。

　　至少表哥为人堂堂正正，从来不会轻视她，还会买下每一样她制出的饰物，夸她心思奇巧，说她如今所做，是造福天下女子的功业。既然迟早要嫁，何不嫁给一个爱重她的人？

　　所以，冲动之下，汪玉婵便答应了魏恪的求亲。然而她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情意就能盖过对方长久以来的迂腐，他们起初的确是有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可当成亲日久，魏恪的固执又渐渐冒出了头，尽管不妨碍大是大非，可小事中的磕绊也足够磨人。

　　但正当汪玉婵忍无可忍之时，魏恪却忽然告诉她，他将远行前往欧罗巴，归期未定。

　　那时她急需与他分开一段时日，因此虽心中担忧，也不曾阻拦，也因自身事忙，并未要求同去。便如她所想那般，魏恪的离开着实让她清净不少，能腾出手做自己的事，可当夜里归家、房中无人时，她也常常思念，担忧他在外的处境。

　　也许夫妻本是如此，又或许她与魏恪注定如此，相见便烦扰，别离便思念，藕断丝连，缠缠绵绵。

　　汪玉婵三月前便收到了远洋船平安回国的消息，近几日又屡得下人传信，说王爷与侯爷夫妇说不准何时便会抵达京城。她今日回王府格外早，进门时见府内没有特别的动静，便知魏恪仍未归家，心中难免有些许失落。

　　天色尚早，回到正院，屋内并未点灯，却隐隐有股奇特的异象。

　　没听说府中点了什么新香，莫非是她名下香坊的工匠新调制出的，侍女没认清，便用在了房中？如真是如此，那还真是一种极好的香料，气味很让人安心。

　　汪玉婵低着头径自出神，也没察觉贴身侍女在房门外止住了步子，刚踏进房门，便有一人迎面扑来，将她紧紧搂进了怀中。

　　汪玉婵没有防备，顿时被吓得尖叫出声，直到禁锢在身上的双手松开，她才睁眼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恐立时变成惊喜，紧接着又转为愠怒，夫妻之间不必顾忌礼节，她当下便便忍不住伸手捶打魏恪：“回来也不说一声，你要吓死我吗！”

　　“婵儿，对不起。还有，我很想你，我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你还好吗？”魏恪正色说完，便重新抱住了汪玉婵，并任由那雨点般的绵软拳头落在身上，还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满足。

　　汪玉婵将双手垂在身后，仰着脖子由他抱着，心中却还憋着一股气，于是没好气道：“我在府中，能有什么不好？倒是你，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只要见到你，那些事便不算什么，”许久之后，魏恪抱够了，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转过身，将一路精心照料、从利马千里迢迢护送回的那捧紫草送到汪玉婵面前，面色不显，但眼中尽是期待，“这个，你喜欢吗？”

　　“你送我的，我自然喜欢，”汪玉婵对着那紫草扇了扇，将香气扇到她与魏恪当中，见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才探头朝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妃，已经未时二刻了。”

　　汪玉婵一听，赶忙推开身前的魏恪，还伸手理了理衣摆，对他道：“你先自己歇着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见王妃忙不迭将自己推开，魏恪话中还隐有几分委屈。

　　“此事不必男子掺和，我和姝儿一起去便成了，待我办完事，晚上再回来陪你。”

　　被魏恪耽搁了些时间，当汪玉婵与魏姝赶到太子府的赏花宴时，旁人已都来齐了。今日的宴会很有些特殊，太子府尊贵，绝非闲杂人等可轻易踏入，但今日前来赴宴的，却不仅有高门贵女，还有商户女、平民女子乃至农户。

　　纵使身份不高，在场众人的面上也未见丝毫瑟缩，毕竟太子妃邀请她们过来，可是为商量政事的！

　　一番游赏后，众人纷纷落座，先有婢女送上茶水，才见沈长缨姗姗来迟。虽已做了几年王妃，如今又成了太子妃，她却仍不喜与人客套，于是开门见山道：“关于妇人谋生兴业一事，诸位各有阅历，不妨各抒己见。”

　　见一时无人发言，饱读诗书的邱姑娘率先说道：“我认为，朝廷当开女科，令女子也可考取功名，建功立业。”

　　“那可得等上十几年，我们完县比起别的地方算好了，到处都有乡学，可那些小女娃还得做农活，在学中认识些字便不错了，没有那么多工夫学四书、读文章。就算开女科，也得给我们乡下地方些时间，等她们学好了，再与你们贵人争功名。”秋菊婶子是代完县来的，她方才可打听过了，今日来的农妇也就几人，还是见了贵人便双腿打颤、唯唯诺诺的模样，可不得由她代为出头，是以才这般心直口快。

　　谢玉兰坐在边角，她环视了一圈，见旁人都低头作沉思状，又因从前在家时，与沈姑娘的关系算得上融洽，方才敢开口说道：“若是新设女科，取中女子，则要为其分派官职，眼下各衙门官吏名额已满，难以多出实缺，如此只怕到头来，登科之人只得虚衔，并无实权，形同摆设。”

　　“这倒是不难办，”李翠娥就坐在谢玉兰身旁，只见她敲了敲桌角，随即朗声说道，“那少取些男子，将空出的功名留给女子不就成了？”

　　许是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李翠娥话音刚落，厅中便响起一阵私语之声，而她却面不改色，如此半晌之后，还是崔婷冷着脸说道：“世上诸多男子出仕，未必甘愿终日操劳、料理庶务，也未必是手中权柄，而是借居官位时攒下的家产、声望与人脉，以此荫庇子孙。与其令他们在衙门内得过且过，何不腾出位置，使有志有能的女子承其任？”

　　石榴目不能视，只能靠话音辨别，当旁人一一说完主张，她方才开口道：“我想，女子还是该有些傍身之技。”

　　待到宴席散去，天色已暮，见沈长缨送完客后远远归来，谢青蓝才从后院中走了出来。沈长缨先前迟的那一阵，便是同她在一处。

　　“方才那赏花宴，你怎么不露个脸？”沈长缨坐回榻上，抿了口谢青蓝自杭州带来的新茶，对她挑眉道。

　　谢青蓝笑吟吟：“我离家太久，已不知现下情势，还是听其他人说更好些。”

　　“你就躲懒吧。”沈长缨拆穿她。

　　“是啊。”谢青蓝故作苦恼地叹息了一声，“不过你刚刚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答应做这个太子妃的？若日后成了皇后，岂不是不能常常出门，得成日被拘在宫中？”

　　“你也看到了，我有了新的想做的事。如今看来，似乎没有比皇后那个身份更能令我做成的了，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沈长缨无谓道，“至少现在，魏景肯让我放手去做，若是他哪日反悔……篡位之事能有一次，便能有第二次。若是实在不成，我便带上你，你带上银子，咱们一起去浪迹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