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49、第 149 章 索性直接杀

　　为防疫病，乱葬岗中常用石灰防腐，但石灰气味呛鼻，因此民夫们往往会在四周留出一条过道，只在中央的尸体堆放处泼洒。

　　而谢青蓝此刻所在之处，便是乱葬岗最深处过道内的一块空地，按说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也不该使野狗绕道而行。

　　谢青蓝心中生疑，便走到那处细看了看，却很快发现了另一处蹊跷。

　　这场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雨势不大，但足以洗去地面的浮土。乱葬岗正中的抛尸之处，其上所附的泥土沙尘被尽数冲刷，流下土黄的泥水，露出浅埋的破旧苇席与衣裳残片，而时常行车的土路则因反复踩踏而板结，只被冲走一层浮灰，踏在上头依然坚实，唯独野狗行过那处，浸了水的泥土略显松散，却不见其中杂质，看着反而像是不久前才填埋的厚土。

　　谢青蓝越发觉得古怪，于是捡来一根木板，在那处向下挖了挖，却不想挖了竟一尺，底下仍是厚重的黄土。

　　表层泥土沾水后成了湿滑的泥浆，挖起来十分吃力，然越向下挖，底下的土层便越松散，到了这时，谢青蓝已经认定底下必定埋藏着什么，可当她掘地三尺，终于在土层中见到一块沾血的红色衣料时，她仍不由一阵胆寒。

　　她还记得一个灾民失踪那日，身上所穿便是这件红衣裳。

　　大红的衣裳并不常见，谢青蓝来到满城后所见穿过红衣裳的，也不过只那一人。传闻那件衣裳还是那人重伤痊愈后找回家中，将死去的亲人埋葬后，在已成废墟的屋舍中翻出当年成亲所穿的婚服，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因此经常穿着。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谢青蓝不觉回头向外望了望，好在并无人见她在此。她方才挖土便已用了大半个时辰，若那些失踪之人皆被埋在此处，只靠她一人无法将他们全部挖出，还需找人来帮忙，况且她也该尽早将此事告诉孟源，与他商量之后如何处置。

　　思及此，谢青蓝草草掩上那处沙土，匆匆便骑着驴回了满城。一个时辰后，她带着孟源与郑泰郑衡回到乱葬岗，用铁锹与锄头在此将那处挖开，却没想到当坑中之物重见天日，场景会是那般悚然。

　　只见那个极深的黄土大坑中，竟掩埋着十几具无头尸首，而观其穿着，死者正是前几日失踪的灾民们。

　　孟源眼瞳大睁，已骇得说不出话，还是谢青蓝从他手中接过了铁铲，往大坑的旁侧挖了挖，不想竟又露出几截森然白骨。

　　谢青蓝挖土，郑衡搬尸，郑泰拼凑白骨，孟源目瞪口呆。直到夕阳西斜，几人才堪堪将下午挖出的白骨拼好，但摆在几人面前那数十具尸体不过九牛一毛，在那大坑之中，还有许多被深埋在此、朽烂深浅不一的无头尸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被砍了头的重型犯，官府也会默许家人为其收殓、周全下葬，而这些灾民又何以成了这般模样？

　　望着眼前可怖的画面，孟源忽然愣愣吐出几字：“杀良冒功？”

　　灾荒、流民、叛乱、赈灾粮，即便孟源再不愿相信，竟有人会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此刻却也不得不相信。

　　谢青蓝闻言，皱着眉沉默地点了点头。

　　此刻物证就摆在眼前，此事竟比她从前想的还要荒唐。她这时才总算明白，范荣怎会如此卑劣，竟不惜与灾民抢夺粮食，如今看来，多半便是为了那远在江南的兄长搜刮军粮。

　　范家实在打得一手好算盘，不仅夺走粮食，还将灾民当成了堆砌功勋的无辜亡魂，这便是魏弘手下的好将领。

　　在乱葬岗待了整整一日，谢青蓝都不觉辛苦，此时此刻却禁不住反胃作呕，平复许久后，她才对孟源开口道：“只有物证，暂无人证，你打算怎么办？”

　　孟源缓缓闭上眼，恨声道：“我定要将此事禀告给皇上，我回去便拟折子。”

　　“你只是个知县，很难将奏折直接递到皇帝案头。”谢青蓝却道。

　　孟源听后一怔，抬眼望向她：“还有御史……”

　　“我已探听过，此地的巡按御史与范家长房是姻亲，何况范家如今鲜花着锦，想惩治他们极难。”谢青蓝也不愿扫兴，她只想提醒孟源切莫冲动行事，在有完全的把握之前，最紧要的是保全自身，范家既然做出了这样事，便不可能全无防备，至少不会允许一个知县将此事捅开。

　　“谢姑娘，多谢你。但成与不成，还需试过才知道。”

　　*

　　又是一个阴雨天，冷雨连绵不断，泥泞满地，扰得人寸步难行，明明该是万物复苏的春日，却总有种冷清的萧瑟之感。

　　孟源检举范荣的奏本三日前便已送往通政司，却至今杳无音信，谢青蓝早晨来到粥厂时，就听说知县大人亲自骑着毛驴上府城去催促了，也不知现下进展如何。

　　两县的灾民近来越发懒怠，满城洪知县也知粮食越来越少，不敢催着他们干活，也不敢去向卫所借粮，两难之下，便只能得过且过、放任自流。

　　谢青蓝从前好生将养了十七年，自觉身体底子强过旁人，也愿多担些活计。雨天不需做太重的差事，她便将孩子们交给其他妇人，自己则与碧绡在粥厂近处挖野菜，在米汤中加入野菜，也更能为众人充饥。

　　只是谢青蓝二人刚带着满筐野菜回到粥厂，正待如往日那般生火烧水时，却见洪知县身边的一名小吏忽然到访。

　　一见谢青蓝，对方便慌慌张张地凑上前，在她耳边急声道：“谢姑娘，快随我来，孟大人在城外遇袭了，此刻正在县衙呢！”

　　谢青蓝顿时心下一沉：“他现在怎么样了？”

　　“头破血流，那模样可吓人了，不过大夫已经给看过了，说是暂时死不了。”小吏小心左右看了看，就见除了谢青蓝之外，偌大的粥厂竟再找不出像样的主事者，“孟大人是被巡视的兵丁送回来的，说是被个疯疯癫癫的流民拿砖头砸了。”

　　半刻钟后，谢青蓝随小吏匆匆冒雨赶到县衙，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源的毛驴，第二眼看到的便是领兵立在县衙门外、正低头逗弄着那驴的王镇抚。

　　见谢青蓝头也不回地迈入县衙，王镇抚出声叫住了她。

　　“谢姑娘，想不到出了这样的事，孟知县竟会让你前来，看来你们着实关系不浅啊。”王镇抚缓步踱到谢青蓝面前，轻声说道，“只是本官想告诉你，良禽择木而栖，孟源的确年少有为，你想攀附也无可厚非，但可比起真正的高门，他不过是株路边的野草，随意便可碾死，与其和他一起耗下去，不如趁早看一看旁人。”

　　听了他的话，谢青蓝忽地莞尔一笑：“旁人是谁，你吗？”

　　“若是我，那便再好不过了。”王镇抚也笑起来，但很快话锋一转道，“乱葬岗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姑娘还是警醒些吧。”

　　“大人还真是坦诚。”

　　“谢姑娘过誉，还有一样东西，本官要物归原主。”王镇抚低下头，自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浅黄硬宣奏本，“请姑娘带我们大人转交给孟知县。”

　　谢青蓝从容接过那奏本，最后淡淡看了一眼王镇抚，随后便回身踏入县衙，快步朝着内里的官舍行去。

　　其实王镇抚误会了孟源，将谢青蓝叫来的人是洪知县。朝廷命官当街遇袭，一看便是得罪了人，再看县衙外耀武扬威的那几个兵卒，还有什么不明白呢？况且洪知县也并非对范荣暗中的行举一无所知，只是对方势大，不敢点破罢了。

　　洪知县多少也猜出，谢青蓝绝非走投无路的孤女，又见她近来与孟源走得近，这才想让她来劝劝孟源。他年纪尚轻，本该有极好的前程，莫要再一意孤行、以卵击石，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可当见到她手中的奏本时，洪知县却又犹豫了，与谢青蓝默然对视半晌后，他终究还是沉沉叹了口气，惭愧拂袖而去。

　　孟源被安置在洪知县私宅的一间厢房中，他此时已经苏醒，只是头脑仍有些混沌，后脑的伤口处还缠着几圈纱布，看着很是狼狈。

　　见谢青蓝骤然推门而入，孟源面上还带着些许茫然，而谢青蓝也不曾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孟源身旁。

　　离开杭州时，只想逃到一个清净地方，躲避外界的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可当真的抛下一切、成为真正的普通人时，面对上层的肆意倾轧，却再无还手之力。

　　若换作虞朝公主的谢青蓝，大概有无数方法惩戒范荣，并将范氏连根拔起，可她如今只是孤女谢青蓝，想要惩戒那些人，便只剩下了唯一的法子。

　　在县衙停留了半日，待到给孟源换了药后，谢青蓝才回到粥厂。她远远便望见了粥棚外的那辆高大粮车，不必她开口相问，孟星便已雀跃来到近前：“谢姐姐，这是卫所王大人带人给我们送来的，我们有粮食了。”

　　谢青蓝对孟星笑了笑，旋即找到在窝棚下劈柴的郑泰：“郑泰，我想你把我带进卫所。”

　　郑泰愣了愣：“姑娘，您是想？”

　　“我要去杀了范荣。”

　　郑泰很快回过神来，对谢青蓝恭敬说道：“姑娘，属下可以为您代劳。”

　　“不必，你把我送进去，我就很感激了。”谢青蓝垂下眸子，缓声道，“我想亲手杀了他。”

　　既然律法治不了他，索性直接杀了他。

　　郑泰的武功极好，带人潜入卫所也非难事。见姑娘面色冷凝，猜到她心意已决，郑泰无法再劝，只能应下：“姑娘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