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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瞄准后颈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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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昳因为庞大信息的冲击和□□剧痛使得意识沉沉浮浮、趴在地上缓和的时候，两道近乎透明的灵魂早已一左一右紧紧蹲守在他身边。
他两位哥哥的灵魂，此时明显轮廓模糊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就在刚刚宋昳彻底破壳而出的那一刻，他们原本就浅淡的状态，竟肉眼可见地加速稀薄下去，仿佛长久以来支撑他们滞留在世的某种核心执念，在亲眼见证弟弟成功降生后，终于得偿所愿，开始不可逆转地消散。
然而，即便自身的存在正在消弭，两个灵魂的注意力，依然牢牢牵系在弟弟身上。
他们焦急地、徒劳地试图用虚渺的身体为地上蜷缩颤抖的弟弟遮挡无情肆虐的冰冷乱流，可气流依旧是毫无阻滞地穿过他们，吹刮在宋昳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终究还是无用功。
“弟弟……真好看……”
看起来个子稍矮点的灵魂不自觉轻声呢喃，如同风中飘散的叹息，带着纯粹的惊叹与疼惜。
地上狼狈趴着的小孩，漂亮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偶，却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风中碎裂。
幼童单薄的胸膛随着急促呼吸微弱起伏，覆盖着薄膜的皮肤下，根根肋骨清晰可辨，那四肢纤细，关节突出的样子，显然发育不良，再加上浑身湿漉漉的，血污、汗液、残留的营养液交织，显得更加狼狈。
他就那样无力地趴伏着，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双翼尽湿再也飞不起来的蝶，又像一尊刚刚烧制完成便骤然冷却、布满裂痕的白瓷人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濒临毁灭的美丽与脆弱。
因为生存空间被外来物种无止尽地掠夺和抢占，再加上几乎全民皆兵的战争化，这个国家的人，不论Alpha、Beta还是Omega已经完全对两性关系失去兴趣，连血缘亲情都已淡漠，甚至破壳后获得家庭认可的成员之间，也都以职务或军衔相称。
甚至到了如今这一世纪，不仅生长期已经压缩到一个月之内，甚至更短，而强盛期则一直持续到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意思是：
当人们身体年龄来到状态最佳的20岁后，一直到战死的最后一秒，身体各方面一直保持在强盛时期的最佳状态。
巨大的生存压力，迫使这里的人彻底进化成了纯粹的战争机器。
精密，冰冷，缺乏人味。
越是这样，基因深处为了解决人口问题，每一代都长得越发漂亮。
仿佛外貌进化得越发完美，ABO之间就能产生足够的吸引力，以实现自然的两性繁殖，而不是繁育舱里冰冷的培育。
只可惜，在这个因生存危机而全民进化、外貌普遍趋于完美精致的时代，美丑的界限早已模糊，无法判定，再完美的脸也不过是繁育舱产物的标配。
可宋昳不同。
他的美，似乎带有某种穿透性的特质，并非仅仅是基因优化的刻板产物，倒更像糅合了独特的灵魂印记，如今展现出来的：
是于极致的脆弱中绽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又倔强的光华。
两个灵魂没能成功“破壳”，自然没能接收那层信息薄膜灌输的、旨在淡化血缘纽带、强化社会职能的冰冷编码，因此保留了最原始的血亲感应。这感应，加上宋昳外貌上那种独特的吸引力，让他们的赞叹超越了这时代惯常的漠然，染上了真切的怜惜。
这份对弱小亲缘的怜惜，让他们情不自禁地凑得更近，可离得近了，弟弟的脆弱和狼狈就在眼前越发清晰：
他们看见弟弟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脖颈，和湿发下隐约显出单薄锁骨的轮廓;
看见他赤裸的、沾着营养液和暗红血污的胳膊和小腿，瘦弱得可怜，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
更看见那双手，弟弟的那双幼小的、本应柔软的手，此刻手背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组织液不断渗出，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着惨白的肉，正随着主人压抑的喘息而微微痉挛。
累累伤痕，如同精美绝伦的白瓷人偶上骤然迸开的狰狞裂痕，触目惊心。
一向显得较为活泼的两个魂灵，此刻都沉默了，他们虚淡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五官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忧虑。
弟弟这样瘦小脆弱，他们一旦离去，在这偌大冰冷的基地里，在这奉行“无用即销毁”铁则的世界中，谁来保护他……
一股强烈的不舍与无力感攫住了他们。明明感知到自身存在正加速流逝，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压低本就虚幻的身体，手臂做出环抱的姿势，尽可能贴近地上那团小小的、颤抖的身躯。
仿佛这样，他们就能为其隔开一丝寒冷，就能将瘦弱的弟弟真切的护在怀里。
明明周身并无变化，但地上侧趴着的宋昳羽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显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实质性的触感，而是某种玄妙的直觉，他于心中冷冷思忖：
前世他手下人中，不少鬼修，他自己虽不是专精，也颇有涉猎，所以对魂灵一事向来感知敏锐。
他扫了一眼周围林立的、比他刚破开的那枚略显黯淡的众多卵壳，大概猜到这鬼魂的身份，应该是已长成却没能破壳的“兄长”。
察觉到这魂灵于自己无害后，宋昳念头一转，属于魔修的思维便开始习惯性地思考怎么物尽其用：
血亲之魂，羁绊最深，若以秘法引之，无需过多炼制调服，甚至不必担忧反噬，便可收为己用，实乃最上乘的幡魂材料。
可惜啊……
眼下没有制幡的材料，若是有的话，即便是最差的麻布，和凡人骸骨，自己也有办法制成最简单的十魂幡。虽然自己现在无任何修为，无法使十魂幡发挥出全部威力，可即便只有十之一二，至多吸纳进两到三个魂灵供己驱使，也足以应对眼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窘境。
想到此处，一丝极淡的戾气与遗憾划过宋昳心间，但很快被更迫切的生存考量压下。
因为就在此时，上方的气流骤然加剧，一种低沉、压抑、充满力量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飞速逼近，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狂暴紊乱的气流，撕扯着孤岛上稀薄的空气，卷起地上卵壳的细小碎屑，有不少都打在宋昳身上，给他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上方天空的光线被一个迅速扩大的阴影遮蔽。
宋昳勉力抬起眼睫，透过被气流吹得疯狂舞动的湿发缝隙，他看到一个庞大的、流线型的银灰色金属造物，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悬停在孤岛上空。它底部喷射着幽蓝色的光焰稳定着船身，带来的狂风让宋昳几乎无法呼吸，连身体都被吹得微微移位。
他甚至都不需要深想，就知道这里面的人正是刚刚信息传输中提及要销毁自己的执行者。
可他如今这副样子，连过多动弹都做不到，脏腑间血气翻涌，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组后又狠狠碾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尤其是那条过度使用的右臂，此刻软绵绵地瘫着，连最轻微的屈指都带来钻心的疼。他能做的，只是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尚存知觉的左手，极其缓慢地、耗尽力气般，将染血的五指蜷缩起来，攥成一个同样沾满污渍、微微颤抖的拳头。
必须尽快打破现在这处处被动的局面，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来的人自然是发现SGJ-SSS-117成功破壳后，驾驶着检测飞船赶到的方云扬。
此时坐在驾驶室里的男人表情已经没有了先前为自己私做决定的紧张，和对宋将军基因的满怀信心，而是截然相反的脸色铁青，男人此时面前大屏：
那里赫然播放着刚刚宋昳破壳后繁育舱崩裂前最后记录的117号跌倒在地的几秒画面。
那画面里的小孩十分的瘦小脆弱。
一般破壳后，出来的繁育体外观年龄在十二岁左右，这样只需要在检测飞船上经过为时一周左右的试训和考察，身体年龄就能完全步入成年，而后在精神力二次评估合格的情况下，可以直接送入帝国军官学院进行下一步培训和学习。
而这个117号，竟然看起来才七岁年纪，都不用检测，光看这身体发育水平方云扬都猜得到，这个繁育体精神力有多差。
想到这点，他就越发清楚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可笑，为此男人忍不住烦躁地“啧”了一声。
自己竟然因为仅仅看到是宋将军的后代，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推迟了远程销毁程序，还非得亲自跑这一趟确认。
谁能想到……
果然条例就是铁律，超时即销毁，SSS序列更是容不得丝毫瑕疵。现在好了，自己如今这行为，往轻了说是判断失误，往重了说就是渎职。
想到这，男人站起身，带着一股郁气，只见他从墙上的装备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简易精神力评估仪。
显然男人即使到现在，还抱存着一丝渺茫的幻想，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决定检测一下。
手里这东西构造简单，最重要的是携带方便。因为方云扬没有将超时破壳的SGJ-SSS-117销毁，所以他现在不能使用飞船上的精神力检测装置，避免留下不必要的操作痕迹，引来后勤或监察部门的问询。
原本方云扬是不打算配枪的，如果这个117号真的精神力不合格，那自己处理一个刚破壳、看起来就虚弱不堪的失败品，徒手就能解决，用枪简直是浪费能量。
但当男人走到舱门前，手指按上开门按钮时，动作却顿住了。
万一呢……
万一那小孩垂死挣扎，或者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毕竟带着宋将军的基因，虽然概率微乎其微，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方云扬低骂一声，终究还是折返回来，冷着脸从抽屉里取出标配的聚能枪，仔细检查能量匣，确认满充能后，“咔哒”一声扣在腰间。
多此一举，他心想。
但谨慎点总没坏处，毕竟，他可不想在阴沟里翻船。
舱门滑开，孤岛上永恒强劲的气流立刻涌了进来，方云扬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沿着舷梯走下，军靴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冷硬而规律的声响。
男人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射线，迅速而冷淡地扫过岛屿边缘：
破碎的繁育舱，散落一地的不规则壳块，以及……那个趴在碎片与血污之中、几乎看不出动静的幼童身影。
男人走近，在距离那身影仅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蹲下，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最后一丝近乎渺茫的期望，扫向地上那小小的身影。
当方云扬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张被湿发半掩的脸上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即便见惯了各式完美基因带来的视觉冲击，男人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秒。
惊艳，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但这117号带给他的第一感官就是惊艳。
毫无防备地，一种纯粹的、对极致造物的视觉震撼攫住了他，地上那孩子……太漂亮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常规培育体模板的、近乎虚幻的精致。苍白的皮肤，脆弱的下颌线条，挺翘的鼻尖，长而湿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每一处细节都仿佛经过最严苛的雕琢，组合成一张令人屏息的脸。
然而，这惊艳在方云扬心中仅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更强烈、更冰冷的情绪——怒火，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震撼。
因为方云扬清晰地辨认出，这张过分漂亮的幼童脸庞上，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那紧闭双眼时仍显出的、带着某种天生锐利感和睥睨感的眼型，竟与记忆中那位战功赫赫、宛如传奇的宋归季将军，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就是这该死的相似，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方云扬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一直抱着一丝可悲的侥幸，甚至期望是系统出了错，是参数误标，是任何可以推诿的理由，让他不必面对“宋将军的基因竟然产生了废物”这个残酷的事实。可现在，这张与宋将军如此肖似的脸，就苍白虚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确凿地宣告着：
这就是宋将军的血脉延续，基因序列无误。
而这份真切的基因延续，却如此孱弱、不堪一击，将男人欺骗自己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给彻底撕碎了。
期待越高，失望就越狠，转化为的怒火也就越炽烈。
方云扬感到自己的脸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男人看向地上那孩子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被愚弄的羞恼、赌输一切的绝望，以及对这具拥有崇高基因却如此“不争气”躯体的、近乎迁怒的厌弃。
方云扬不再浪费任何时间在无用的观察上，他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那个简易评估仪，方云扬连弯腰都嫌多余，就那样站着，手臂伸直，将评估仪器的扫描口对准地上孩童暴露出的、那段纤细苍白的后脖颈——常规初检位置之一。
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启动嗡鸣，一道淡绿色的光束扫过那小片皮肤。
屏幕上的指示灯平稳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没有数据跳转，没有代表精神力存在的波纹显示，连最低等级的C级反应提示灯都没有亮起。
一片沉寂，毫无反应。
方云扬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诮的嗤笑：
果然，毫不意外，连最低的C级精神力都没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在联邦，在这个力量决定一切、精神力是重要战力基石的世界，一个没有精神力潜质的个体，尤其还是顶着SSS序列光环出生的个体，那简直就是对资源的极致浪费，是对“精英”二字的侮辱，是活该被即刻回收的垃圾。
此刻方云扬心中的嫌恶和怒火达到了顶点。不仅是对这个废物培育体，更是对之前那个竟对此抱有一丝侥幸、愚蠢的自己。
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还让我承担了不必要的风险。
方云扬猛地收回仪器，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失态。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但效果甚微。
他现在看都懒得再看地上那奄奄一息的117号一眼。
所有的迟疑、侥幸，此刻都化为了冰冷而坚定的杀意。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抹去这个污点。
他向前踏了半步，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方云扬停在宋昳身侧，他俯视着那团小小的、颤抖的身影，眼神复杂地在那张与偶像相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男人不再犹豫，只见他右手抬起，当手指摸向腰间的聚能枪时，金属的冰冷触感似乎给了他一丝扭曲的镇定。
方云扬拔出枪，稳稳抬起持枪的手臂，枪口下压，精准而冷酷地瞄准男孩后颈那片最脆弱、连接着生命中枢的位置，而后拇指利落地打开保险，只听到能量充能的细微嗡鸣声响起，枪口前端凝聚起一点危险而稳定的暗红色光芒。
这一幕，让旁边两个孩童的灵魂在这一刻爆发出无声的尖啸，他们疯狂地扑向方云扬，试图阻挡，却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透而过。
他们淡到极致的影子剧烈波动着，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当那枪口所代表的冰冷杀意锁定自己的刹那，宋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地上趴伏着的男孩没有抬头，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试图做出任何大幅度的挣扎。他依旧喘息微弱，沾满血污的左手无力地蜷握在身侧，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濒临昏迷的模样。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下，漆黑的瞳孔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属于掠食者的幽光。
方云扬的手指，稳稳地带着终结意味的扣在了聚能枪冰冷的扳机上。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凝固成沉重的铅块，只有上方飞船引擎持续低沉的嗡鸣，以及地上幼童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破碎的呼吸声。
枪口漆黑，无声地锁定了最后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