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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临危局,以疯破阵 ...

  •   留影石。
      在沈卓摊开的、略显苍白的掌心里,那块拳头大小、内里云霞氤氲的晶石,正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微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像一道冻结灵魂的寒流,瞬间击穿了沈玉京所有的心理防线。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那双妖异的、总是盈着算计和风情的眼眸,此刻瞪大到极限,瞳孔紧缩如针尖,里面倒映着那块石头,倒映着沈卓平静的脸,也倒映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急剧放大的恐惧。
      不。
      不可能。
      绝对、绝对不可能!
      那间密室……他耗费重金打造,位于地下三丈,墙壁掺了隔绝神识的玄铁粉,门扉是三尺厚的断龙石,内外布下了七重他自己设计的、绝无重复的奇门机关,更有十二名自幼培养、哑且盲、只靠触摸和气味辨认路径的死士日夜轮守。每一次进入,他都会彻底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监视的法阵、符箓,或者……留影石。
      那件戏服,那头面,那些胭脂水粉,每次使用后都会亲自焚毁,绝不留痕。对着镜子唱戏时,密室中绝无第二人。那是他唯一的、绝对不容有失的、灵魂得以喘息片刻的隐秘世界。是他在这冰冷、算计、血腥的权谋泥沼中,唯一能短暂做回“自己”——哪怕那个“自己”,是如此惊世骇俗,如此不容于世——的方寸之地。
      这老东西……他怎么会有留影石?!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放进去的?!难道那些死士中……不,不可能,他们甚至连留影石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这老东西的修为,已经高到能无声无息穿透所有防御,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记录下这一切?!
      这个念头带来的惊骇,甚至压过了秘密暴露本身的羞耻和暴怒,让沈玉京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握着裂痕蔓延的玉骨折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扇骨尖端那抹幽蓝的寒芒明灭不定,仿佛他此刻混乱濒临崩溃的心绪。
      而此刻,潜渊阁内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沈虎的怒火和杀气还凝聚在刀柄上,却被沈玉京骤然惨白、惊骇欲绝的脸色硬生生截断。他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愕然,看看沈玉京,又看看沈卓手中那块发光的石头,浓眉拧成了疙瘩。留影石?大哥的秘密?什么秘密能让一向从容不迫、心深似海的大哥露出这般……见了鬼似的表情?
      沈文撞在多宝阁上的身体僵直着,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留影石,又迅速扫过沈玉京失态的模样,温润的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震惊和飞速运转的算计。大哥有把柄?致命的把柄?落在了这老东西手里?是什么?能让大哥如此失态……绝非寻常!
      沈幽空茫的眼神早已聚焦如鹰隼,指尖勒进窗棂的丝线松了一瞬,他同样看向留影石,又看向沈玉京,苍□□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他擅长机关毒术,对留影石这类法器的原理和限制略知一二。要在大哥那等防卫下成功留影……这老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可怕得多。
      沈金瘫坐在地上,甚至忘了去捡他散落的金算盘珠子,胖脸上冷汗涔涔,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留影石,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大哥,又惊又疑,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惶恐——这老东西手里,到底抓着他们多少把柄?!
      阁内的空气,从杀机沸腾的灼热,骤然降到了冰点,却又诡异地凝固着,弥漫着一种荒谬绝伦、令人窒息的气氛。
      风暴中心的沈卓,对周遭的一切变化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去看沈玉京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只是垂着眼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专注,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而只是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毫光一闪,轻轻点在那块氤氲着云霞的留影石表面。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震颤,从留影石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片朦胧的、水波般的光影,从晶莹的石体上投射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光影起初模糊混沌,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斑斓的色彩块。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五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片光影。
      沈玉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动,想扑上去打碎那石头,想立刻杀了沈卓,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那双眼睛,充斥着血丝,死死瞪着,里面是极致的惊恐、羞愤,和毁灭一切的暴怒。
      光影晃动了几下,迅速变得清晰稳定。
      画面呈现出来。
      那是一间内室。极其华丽,却也……极其诡异的内室。
      触目所及,是堆叠如云的绫罗绸缎,从最轻柔的鲛绡到最厚重的织金锦,各种颜色,各种质地,杂乱又奢侈地铺陈在榻上、椅上、甚至地上。梳妆台上,摆满了打开的妆奁,里面珠翠头面流光溢彩,各色胭脂水粉、眉黛口脂琳琅满目,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甜腻的香气。
      而内室中央,背对着“镜头”,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高挑,肩宽,腿长,骨架分明是成年男子的体格。然而——
      他身上穿着的,却是一件极其精致繁复、色彩秾丽的女式戏服!正红为底,用金线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和翩飞的蝴蝶,广袖逶迤,裙裾层叠。头上戴的,是整套点翠嵌宝的珠玉头面,鬓边斜插一支颤巍巍的珍珠流苏步摇。
      他就那样背对着,站在一面等人高的、光可鉴人的水晶镜前。似乎是在对镜整理仪容,微微侧了侧身。
      就这侧身的瞬间,半张脸映入了镜中,也落入了留影石的光影里。
      昳丽的眉眼,冷白的肤色,鲜红欲滴的唇……赫然是沈玉京!只是那张总是噙着风流浅笑或深沉算计的脸上,此刻描画着浓丽妖娆的妆容!斜飞入鬓的眼线勾勒出妩媚的弧度,腮红晕染,唇脂嫣红,额间甚至贴了精巧的花钿!
      “嘶——”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沈玉京这张熟悉的脸,以如此惊世骇俗、浓妆艳抹的女装形象清晰出现时,阁内还是齐齐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虎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脱臼,脸上的刀疤疯狂抽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他看到了什么?那是大哥?那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掌控着庞大地下势力的大哥?穿着……女人的衣服?还涂脂抹粉?!
      沈文猛地抬手扶住了差点滑落的眼镜,温润如玉的脸庞彻底僵硬,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惊骇。他素知大哥有些不同常人的癖好,但……但竟是如此?!这……这简直是……
      沈幽空茫的眼神死死锁定光影中的人,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不懂什么是女装癖好,但他能看出光影中那人姿态的……诡异。那是一种与他认知中“大哥”截然不同的、柔软而扭曲的状态。
      沈金一屁股坐在地上,胖脸扭曲,想笑,又不敢笑,想惊叫,又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咯咯作响,活像一条离水的鱼。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大哥的秘密……原来是这个?!这个能卖多少钱?!不……会被灭口吧?!
      而沈玉京本人——
      在画面清晰、自己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光影中的刹那,他整个人像是被最狂暴的九天玄雷当头劈中!灵魂都在那刺目的光影下尖叫、战栗、碎裂!
      羞耻!铺天盖地、足以湮灭一切的羞耻!像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
      他最不堪的、最脆弱的、最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灵魂深处那一点点可怜的、扭曲的自我慰藉……就这样,被赤裸裸地、高清晰地、公然地,展现在他这些“兄弟”面前!展现在这个他视为仇敌、欲除之而后快的“父亲”面前!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立刻!马上!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这块留影石,让看到这一切的所有人,全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极致的暴怒和杀意,混合着灭顶的羞愤,让他双眼瞬间赤红如血,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狂暴涌动,那裂开的玉骨折扇上幽蓝光芒大盛!
      然而,留影石的“演出”还未结束。
      只见光影中,那“沈玉京”对着水晶镜,似乎终于调整好了步摇,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镜子(也间接朝向“镜头”),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了一个戏曲中标准的亮相姿势。
      接着,他朱唇轻启。
      “咿——呀——”
      一声婉转哀怨、十足韵味的女声戏腔,竟从他口中流泻而出!虽然通过留影石有些许失真,但那声音的柔媚、转折的细腻、情绪拿捏的到位,绝非一日之功!
      他甚至还甩了甩那并不存在的水袖,身形随着唱腔微微摆动,做出了几个颇为窈窕、带着明显女性柔美特征的戏曲身段!
      “……深闺……寂寞……谁人诉……菱花镜里……容颜瘦……”
      唱词哀婉,如泣如诉。
      “……”
      潜渊阁内,时间、空间、思维、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彻底凝固了。
      沈虎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他看看光影中“咿咿呀呀”、甩着“水袖”的大哥,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如鬼、浑身颤抖、眼中翻腾着毁灭世界般杀意的真大哥,脑子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沈文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素来敏捷的思维此刻完全停摆。他读过无数圣贤书,经历过朝堂风雨,算计过人心鬼蜮,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范畴。那是……大哥在唱闺门旦?
      沈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指尖缠绕的丝线已经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掌心,渗出细微的血珠。他不太明白“唱戏”和“女装”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光影中那个“大哥”的情绪,是真实的,是沉浸的,甚至是……快乐的?这与眼前这个杀意沸腾的大哥,判若两人。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和不适。
      沈金已经彻底瘫软在地,胖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完了……看到这个……死定了……多少钱都买不回命了……”
      而沈玉京——
      在那一声戏腔响起的瞬间,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癫狂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羞愤、暴怒、疯狂和毁灭欲!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计划,什么隐忍,什么算计!
      手中的玉骨折扇幽蓝光芒暴涨到极致,带着他全身的功力,带着他想要将眼前一切彻底抹去的疯狂杀意,化为一道迅疾无匹、直取沈卓咽喉的致命寒光,暴射而出!
      “你该死——!!!”
      扇骨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和冰寒的杀意,已刺激得沈卓皮肤生疼,几欲窒息!
      沈虎、沈文等人脸色骤变,想要动作,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超越理解的剧变而慢了半拍!
      就在那幽蓝寒光即将刺入沈卓咽喉的前一瞬——
      沈卓捏着留影石的手指,轻轻一收。
      嗡……
      半空中那令人窒息的光影,瞬间消失无踪。留影石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成一块看似普通的晶莹石头。
      与此同时,沈卓的另一只手,似乎极其随意地,在身前拂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四射的对撞。
      那支蕴满沈玉京毕生功力、含怒而发的幽蓝扇骨,在距离沈卓咽喉尚有寸许距离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墙壁,猛地一顿!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本就裂开的玉骨折扇,竟从尖端开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幽蓝光芒炸开,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几片无力飘落的玉石碎屑。
      而沈玉京前冲的身影,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迎面击中,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停住。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只有一丝猩红从嘴角溢出。
      他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赤红的双眼依旧死死瞪着沈卓,那目光里的杀意和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沈卓焚烧殆尽。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混合着极致羞耻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老东西……他刚才那随意一拂……是什么?他的修为……怎么可能?!
      沈卓却看也没看那碎裂的玉骨折扇,也没在意沈玉京那吃人般的目光。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将那块已经暗淡的留影石,重新收回了袖中。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沈玉京惨白染血的脸,掠过沈虎震惊茫然的脸,掠过沈文惊疑不定的脸,掠过沈幽苍白沉默的脸,最后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沈金。
      他的脸上,甚至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让在场五人心脏骤停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老师看到顽劣学生终于露出马脚般的,意味深长。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依旧带着点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玉京啊……”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慈父”看到孩子不走正路的关切和无奈:
      “你这唱腔,韵味是有了,但中气还是稍显不足,尤其是高音转折处,略显虚浮。身段嘛,柔美有余,但功底还是略显僵硬,台步也不够稳……得多练练。”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点评,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其他四个依旧处于极度震惊和石化状态、表情管理完全失控的“儿子”,最后,重新落回扶着墙、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沈玉京脸上。
      沈卓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好奇的探究,慢悠悠地,问出了那句注定要刻进在场所有人灵魂深处的话:
      “现在……”
      “为父用这个……”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收回留影石的袖子,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灰。
      “配不配……”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依次与沈玉京充血的眼、沈虎呆滞的眼、沈文震颤的眼、沈幽空洞的眼、沈金涣散的眼对视。
      然后,清晰而平缓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管管你们的‘功课’?”
      “……”
      死寂。
      比之前光影播放时更彻底、更绝望、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
      只有沈玉京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沈金无意识的、细弱的抽气声,在空旷的潜渊阁内,微弱地回荡。
      那柄黑沉沉的戒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沈卓的手中。他没有敲打掌心,只是随意地握着,搭在膝盖上。
      尺身黝黑,边缘暗沉。
      像一道无声的闸,悬在了每个人命运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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