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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临危局,以疯破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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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平稳的回响。
沈卓一步步走向阁内深处那张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主座。他能感觉到,五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牢牢钉在他的背脊、侧脸、乃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上。审视,估量,漠然,以及那冰面下涌动的、不易察觉的森然。
沈玉京把玩玉骨折扇的手指,节奏似乎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沈虎粗犷眉峰下,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眸,凶光微微闪烁。沈文转过身,彻底面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温润依旧,却深不见底。沈幽指尖游走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一丝。沈金那规律清脆的算盘声,在沈卓走向主座的这几步间,微妙地停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落在沈卓刻意放缓感知的余光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镇国公”沈卓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威严与疲惫混合的漠然。
他走到主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手,轻轻拂了拂白虎皮座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然后,他才转过身,撩起衣袍下摆,稳稳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柔软却充满支撑感的皮垫,冰冷光滑的扶手贴合着掌心。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能将整个潜渊阁,连同阁内这五个姿态各异的“儿子”,尽收眼底。
空气依旧凝固。沉默在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水,即将淹没口鼻。
沈玉京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唰”地一声展开玉骨折扇,动作优雅风流,扇面上绘着的工笔美人图在昏黄灯光下露出一角。他轻摇折扇,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声音清越,却像隔着冰层传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父亲今日气色不佳,可是夜间……没休息好?”
语调关切,用词恭敬。可那刻意拖长的尾音,那“夜间”二字的微妙重读,以及那双妖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玩味的探究,都让这句问候变成了赤裸裸的试探,甚至隐晦的挑衅。
他在试探什么?试探“沈卓”是否察觉了昨夜的异常?还是仅仅在观察这位“父亲”今日的状态?
按照原主一贯的脾性,此刻或许会阴沉下脸,用更凌厉的气势压回去,或许会不动声色地敲打,或许会直接忽略,展现不屑。但无论哪种,似乎都落入了某种预期的反应范畴。
沈卓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玉京那张昳丽的脸,扫过沈虎紧绷的臂膀肌肉,扫过沈文镜片后沉静的眼,扫过沈幽指尖流转的丝线微光,最后,在那金算盘的“噼啪”声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才听到沈玉京的话,缓缓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奇异兴味的表情,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沈金那清脆的算盘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休息?倒是睡了一会儿,就是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顿了顿,在五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专注的凝视下,继续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
“梦见些陈年旧事,梦见你们小时候……课业总是让为父头疼。”
话题的突兀转折,让阁内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
沈虎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烦躁的闷哼:“少废话!这般早急吼吼地把人叫来,到底何事?”他粗声粗气,杀气几乎要溢出来,“边军还有军务,没空在这儿听你扯什么陈年旧梦!”
这是毫不客气的顶撞,是实力带来的桀骜,也是对“父亲”权威公然的轻视。
沈文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圆润腔调,像在打圆场,又像在火上微妙地浇了一勺油:“二哥莫急。父亲此刻召见,想必有紧要之事吩咐。”他看向沈卓,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父亲,可是朝中有变?或是北境又有军情?”
他把话题引向了“正事”,符合他一贯表现的、关心国事的“忠臣孝子”形象。
沈幽依旧望着虚空,指尖的丝线却缠绕得更紧。沈金的算盘声又快了一丝,噼啪作响,带着某种焦躁的韵律。
所有人都等着沈卓的回答,等着他揭示“紧急召见”的目的,等着他下达命令,展示权威,或是……暴露虚弱。
沈卓却像是没听见沈虎的咆哮,也没接沈文的话茬。他目光落在沈玉京缓缓摇动的折扇上,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玉京,上个月让你看的《舆地纪略》,看完了吗?”
“……”
沈玉京摇扇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妖异的眼眸深处,一丝真正的错愕和警惕飞速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没能逃过沈卓刻意集中的注意力。
《舆地纪略》。这不是什么常见的典籍,甚至可以说,是禁忌。它并非朝廷刊发的官修地理志,而是前朝一位地理鬼才私撰的孤本,详尽记录了九州山川形胜、各国势力消长、关隘险要、乃至隐秘小道,其中许多内容涉及边防机密,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私藏者罪同谋逆。
沈玉京确实在暗中搜寻并研读此书,但此事极为隐秘,连他最为信任的“蛛网”核心成员也未必尽知。他研读此书,是为了打通西北商路,也是为了构建更完善的情报网络,这属于他绝不能为人知的野心底牌之一。
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还如此轻描淡写地问出来?是巧合?还是……警告?
沈玉京心中的惊疑瞬间翻腾,但脸上那副风流面具却戴得更稳,笑容甚至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没了温度:“父亲说笑了。那等杂书,儿子早已不看了。倒是父亲突然提起,莫非对此书也有兴趣?”
避重就轻,反将一军。
沈卓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沈虎。
沈虎正为刚才被无视而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嘎巴作响,眼看就要发作。
“还有你,沈虎。”沈卓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了沈虎即将喷薄的怒气,“兵法是读了点,阵前冲杀也够勇猛。但为将者,光会逞匹夫之勇,不够。”
沈虎额头青筋一跳:“你——!”
“我让你研读的《政要通鉴》,”沈卓打断他,语速平稳,“里面历代名将的为官之道、与朝堂的周旋进退、明哲保身之法,你读了几页?还是说,你觉得那些都是腐儒妄言,不如你刀下斩获的人头实在?”
沈虎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道狰狞的刀疤都随之扭动。那本厚厚的、被他扔在边军大营角落吃灰、嗤之以鼻的《政要通鉴》……这老东西连这个都知道?还当众点出来?这是在骂他有勇无谋,迟早沦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羞辱感混合着被窥破隐秘的恼怒,让他双眼瞬间充血。
沈卓却没看他,视线已转向温文尔雅的沈文。
“沈文,”他叫了三子的名字,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文章锦绣,针砭时弊,在清流中声望日隆,这是你的长处。”
沈文微微躬身:“父亲过誉,儿子愧不敢当。”
“但,”沈卓话锋一转,那温和里便透出了犀利的锋芒,“经济实务,民生钱粮,你可知之甚少,甚至一窍不通。去年江淮盐税账目,漏洞百出,我让你核对查验,你查出几处了?还是说,在你看来,清流只需高谈阔论,教化人心,至于国库是否空虚,百姓是否饥馑,皆是俗物,不值一顾?”
沈文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闪烁,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握紧。核对江淮盐税账目,是皇帝私下交代给原主的秘密任务,涉及朝中巨大的贪腐黑幕,凶险异常。原主确实将其中一部分“无关紧要”的账目交给沈文,本意是试探也是利用。沈文早已看出其中凶险,故意拖延,佯装无能,想置身事外。这老东西……此刻当众点破,是想逼他表态,还是……要把他拖下水?
没等沈文组织好语言回应,沈卓的目光已落在那苍白少年身上。
“沈幽。”
一直望着虚空的沈幽,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茫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沈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你那些木头机关、瓶瓶罐罐,摆弄得很是精巧。”沈卓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欣赏,但下一句就让沈幽指尖的丝线骤然绷直,“《天工开物》《百工原理》的基础篇章,可曾通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终究是匠气,难成大器。还有,”
他顿了顿,在沈幽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淡淡补充道:
“少碰那些有的没的毒虫。上次被‘赤线蜈’蛰伤的手背,肿彻底消了?”
“赤线蜈”三个字,像一根冰针,刺入沈幽空洞的眼眸深处。他上个月秘密培育一种新型混合毒虫时意外被反噬,手背肿了三天,用了三种解毒剂才压下。此事只有他自己和那个自幼跟随、哑巴且不识字的药童知晓!这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难道那药童……不,不可能!
一丝罕见的、近乎惊惶的波动,在沈幽空茫的脸上掠过。他指尖缠绕的丝线无声地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最后,沈卓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沈金身上。
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沈金低着头,胖胖的手指按在纯金的算盘珠子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至于你,沈金。”沈卓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调侃?“账算得是精细,斤斤计较,分毫不错,是块做生意的好材料。”
沈金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但,”那调侃的语气骤然转淡,变得平静而锐利,“《货殖列传》《盐铁论》读透了吗?商道亦有大道,非是锱铢必较、囤积居奇就能通天彻地。让你写的‘平抑京都粮价策’,写完了?呈上来了?还是说,你算盘珠子拨得太响,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正事,给忘了?”
沈金的胖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又转为苍白。那篇“平抑京都粮价策”,是沈卓半月前随口吩咐的,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老东西突发奇想。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暗中收购江南三大粮仓、准备在秋冬之交囤积居奇、大赚一笔的秘密计划上。这老东西……此时提起,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潜渊阁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可怕、更凝滞的死寂。
之前的寂静是带着试探和压迫的等待,而此刻的寂静,则充满了震惊、骇然、狐疑,以及被骤然撕开伪装、窥见隐秘的狼狈和惊怒。无形的杀机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种猝不及防的“被看穿”而骤然浓烈、沸腾,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刃,悬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悬在沈卓的颈间。
五双眼睛,再无之前的散漫或掩饰,全都死死地聚焦在沈卓身上。目光里的情绪复杂难言,但其中最清晰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惊悸和深深的忌惮。
这个平日里威严却渐显昏聩、多疑却并非无所不知的老头子,怎么会……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如此精准,直指每个人最隐秘的短板、最不愿为人知的行动、甚至尴尬的窘迫?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他今日此举,目的何在?是警告?是敲打?还是……总攻前的清场?
沈玉京脸上那风流妖异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他缓缓合拢了玉骨折扇,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冰冷一片,锐利如刀,试图从沈卓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深潭下不可测的幽暗。
“父亲……”沈玉京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已降至冰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倒是耳目灵通,关心备至。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不轻不重的“嗒、嗒”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儿子们是否进学,读些什么杂书,碰些什么玩物,写些什么策论,似乎……不劳父亲此刻如此‘费心’。”
他强调了“此刻”和“费心”,质疑沈卓动机的同时,也在试图重新夺回话语的主动权,将话题拉回“正轨”——你叫我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沈虎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回过神来,被当众揭短的羞愤和被窥破秘密的恐慌,转化成了更猛烈的戾气。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整个潜渊阁都随之震了震。
“老家伙!”他不再掩饰,直接用了大不敬的称呼,声音如闷雷炸响,带着沙场的血腥气,“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扯这些没用的闲篇作甚!有屁快放!”
他浑身肌肉贲张,煞气四溢,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结束这场令人不安的对话。
沈文没有动,但镜片后的目光深沉如夜。沈幽指尖的丝线已绷紧到极限,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沈金缩在角落里,胖脸上冷汗涔涔,死死攥着金算盘,指节发白。
面对沈虎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和沈玉京冰冷尖锐的质疑,沈卓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反应。
他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觉得有趣。
然后,在五道目光死死地钉视下,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右手,伸向了那宽大袍袖的深处。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阁内紧绷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沈玉京的折扇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扇骨尖端,一抹幽蓝的寒芒一闪而逝。沈虎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沈文袖中的手指,捏住了一枚冰凉坚硬的玉牌。沈幽身周的空气,泛起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涟漪。沈金脚下,那片被灯笼拉长的影子,诡异地蠕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影而出。
他在拿什么?兵器?毒药?还是……令箭?
在五个人全神戒备、杀机一触即发的注视下,沈卓的手,从袖中缓缓抽了出来。
掌心摊开。
没有寒光凛冽的匕首,没有见血封喉的毒丸,没有调兵遣将的虎符。
只有两样东西。
左手,一本蓝皮线装、看起来颇为陈旧的书册,封面上是四个方方正正的、略显稚拙的墨字——《育儿手册》。
右手,一柄长约尺许、宽约两指、通体黝黑、看不出何种材质、只在边缘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
戒尺。
沈卓将《育儿手册》轻轻放在左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书册与光滑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用右手那柄黑沉沉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嗒。
嗒。
声音沉闷,短促,在这死寂的、杀机四伏的潜渊阁内,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威慑力。
沈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沈虎那张因惊愕和暴怒而扭曲的脸,扫过沈玉京眼底翻腾的惊疑,扫过其余三人僵硬的神情,最后,重新落回沈玉京脸上。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疑惑,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儿子学业、却被顶撞了的父亲:
“没用的闲篇?”
他重复了一遍沈虎的话,然后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五个“儿子”脸上一一掠过,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后面的话:
“为父还没问你们——”
他顿了顿,手中的黑戒尺,又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嗒。
“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话音落下,阁内的时间,仿佛有了一刹那彻底的静止。
紧接着,在五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骤然攀升到顶点的、混杂着极致荒谬与暴怒的杀气中,沈卓抬起了拿着戒尺的手,用那黝黑的尺身,虚虚点了点他们,一字一句,将最后半句话,钉入了这死寂的空气里:
“就想着……”
“谋、反?”
“轰——!!!”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比九天惊雷更炸响,更狂暴,更摧枯拉朽地,劈开了潜渊阁内所有虚伪的平静,所有克制的杀机,所有暗流涌动的试探!
谋反!!!
沈虎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刀鞘与刀镡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鸣!他双目赤红,脸上刀疤剧烈抽动,狂暴的杀气再也压制不住,冲天而起!
沈文镜片后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温润尽碎,只剩一片骇然的冰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多宝阁,架上的玉器叮当作响!
沈幽空茫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寒光,指尖缠绕的丝线“嘣”的一声刺耳锐响,竟将身旁坚硬如铁的紫檀木窗棂,硬生生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木屑簌簌落下!
沈金浑身肥肉一颤,手中那纯金的、视若性命的算盘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脆响,重重砸落在光洁的黑曜石地面上,金珠四溅!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瞪着沈卓,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而沈玉京——
他脸上那副风流妖异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昳丽的五官因极致的震惊、暴怒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而扭曲!手中的玉骨折扇“咔嚓”一声,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他死死地盯着沈卓,那双总是盈着算计和漫不经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骇浪,是难以置信,是被彻底撕破伪装的羞愤,是秘密被一口道破的惊惶,更是一种被彻底打乱节奏、脱离掌控的暴怒!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用这种语气!将这两个字,如此轻易,如此直接,如此……荒唐地宣之于口?!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多少?!计划泄露了?是谁?!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被窥破阴谋的恐慌,以及一种被当众扒光般的耻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住沈玉京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窒息。他握着裂开的玉骨折扇,扇骨尖端那抹幽蓝寒芒吞吐不定,死死锁定沈卓的咽喉,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嘶哑,冰寒,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父、亲……”
他牙齿摩擦,咯咯作响。
“您可知……您此刻,在说什么?”
谋逆!弑父!篡位!这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吗?!尤其在此刻,在此地,当着他们五人的面!这老东西是疯了?是失心疯了?!还是……他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要在此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沈玉京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不,不可能!潜渊阁内外都有他们的布置,这老东西若是调动大军围府,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
除非他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就像他不知道这老东西如何得知那些隐秘一样!
空气彻底凝固成了铁板,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胸口。五道狂暴的、毫不掩饰的杀机,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五个方向,死死锁定了主座上的沈卓。只要一个信号,下一秒,这里就会变成血腥的屠场!
而沈卓,就坐在这风暴漩涡的最中心。
面对沈玉京那吃人般的目光,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质问,面对四周那令人肌肤刺痛的凛冽杀气,他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沈玉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儿子的问题。
然后,在五双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的盯视下,在那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的死寂中——
沈卓,忽然,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略带疲惫的、又似乎觉得眼前场景颇为“有趣”的微妙表情。
他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一翻。
那柄一直握在右手、敲打着掌心的黑沉戒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他宽大的袍袖之中。
取而代之,出现在他掌心,被几根修长手指随意捏着的,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里似有云霞流转、氤氲着淡淡荧光的……
石头。
留影石。
在看清那石头模样的瞬间——
沈玉京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杀意、惊惶……一切激烈变幻的表情,如同被冰冻般,骤然凝固。
然后,在万分之一秒的迟滞后——
“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惨白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