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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乡   日头西 ...

  •   日头西斜,亲戚们渐渐散了,院子里杯盘狼藉,翠花娘蹲在井台边洗碗,翠花爹歪在椅子上,脸喝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他招手让翠花过来,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
      “爹,您喝多了,进屋躺躺吧。”翠花说。
      翠花爹摇摇头,眼睛望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说:“翠花啊,你晓得那老东西——就是你三祖父——当年咋对咱家的不?”
      翠花没吭声。这话爹说过无数回了,她耳朵都快起茧子。
      “那年你才三岁,家里揭不开锅,我寻思着去族里借两斗粮,你三祖父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败家子,说我没出息,把我撵了出来。”翠花爹说着,眼眶有点红,“那时候你娘抱着你,站在村口等我,天那么冷,你的小脸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翠花鼻子一酸,握紧了爹的手。
      “后来是你二叔,半夜偷偷摸摸给咱送了一袋子红薯,才熬过那个冬天。”翠花爹叹了口气,“你二叔人实在,就是命不好,娶了那房媳妇,整天受气。”
      翠花知道爹说的是二婶,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每次见了面都要拿眼角瞟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倒是二叔,总是憨憨地笑,从不多话。
      “今儿个你看见了吧?”翠花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孩子气,“那老东西今儿个亲自来了,一口一个‘老大’,喊得那个亲热。还有你大伯,往常过年都不登门的,今儿个也来了。”
      翠花点点头。她都看见了,也听出来了,那些恭喜的话里头,有真心,也有假意。
      “爹,您别往心里去。”翠花说,“等女儿进了珩悦派,当了仙人弟子,看谁还敢小瞧咱家。”
      翠花爹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话,只是笑。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翠花扭头一看,是二叔。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个布包袱,站在院门口有点踌躇。
      “二叔!”翠花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您咋来了?不是说在外地赶不回来吗?”
      二叔憨憨地笑,被翠花拽进院子。翠花爹已经站起来了,两个男人对望着,一时都没说话。
      “老大。”二叔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我是偷着来的。你嫂子不让我来,说咱家没那个脸。”
      翠花爹走过去,一把抓住二叔的肩膀:“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兄弟!”
      二叔眼圈红了,把布包袱递给翠花:“翠花啊,二叔没啥好东西,这是二叔攒的二十个鸡蛋,你带着,路上吃。”
      翠花接过包袱,觉得沉甸甸的。
      “老大,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二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翠花爹把他拉进屋里,翠花也跟了进去。油灯下,二叔的脸显得又黄又瘦,他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今儿个在宴席上,我听思衡那小子跟他爹嘀咕,说啥‘名额’的事。我听着不对劲,就多留了个心眼。”二叔说着,凑近了些,“老大,你知道不?珩悦派那位道虚上仙,本来只给了咱漓家一个名额,就是思衡的。后来不知咋的,又多给了两个,说是让族里再挑两个娃儿去试试。”
      翠花爹皱起眉头:“这事我知道啊,翠花就是那两个之一。”
      “可是你知道另外那个是谁不?”二叔压低声音,“是你大伯家二丫头的娃儿,叫啥满囤的,今年都十八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翠花爹一愣:“满囤?那娃儿不是有点傻吗?”
      “可不是嘛!”二叔一拍大腿,“我听思衡他爹跟人嘀咕,说这两个名额是给咱黎家撑脸面的,实际上人家仙师根本就没打算收。去了也就是走个过场,真正能留下的,只有思衡一个。”
      翠花爹的脸沉了下来。
      翠花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的火苗子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她想起思衡临走时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傻姑娘,你是不会被选中的,你根本就没有那块料。”那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上。
      “二叔,您听真了?”翠花问。
      二叔点点头:“听真了。思衡他爹还说,让思衡别跟你们计较,反正去了也是白去,给族里个面子。”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翠花爹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站住:“不成!我找他们去!”
      “爹!”翠花一把拽住他,“您去干啥?去吵架?人家又没明着说不让咱去,您吵啥?”
      翠花爹喘着粗气:“那也不能让人这么糟践咱!”
      翠花把爹按回椅子上,自己站在他面前,说:“爹,您听我说。不管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这个名额咱是拿到了。去了以后,能不能选上,那是我的本事。要是选不上,那是咱命里没有;要是选上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要是选上了,我看他们还咋说。”
      二叔在旁边直点头:“翠花这娃儿有志气。老大,你就别闹了,让她去试试。”
      翠花爹望着女儿,半晌,叹了口气:“行,爹听你的。”
      二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得赶回去,不然嫂子要起疑心。翠花送他到村口,月光底下,二叔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翠花啊,”二叔回头说,“二叔没本事,帮不了你啥。但你记着,咱老黎家的人,骨头都是硬的。”
      翠花使劲点点头。
      回到家,翠花娘已经把碗洗完了,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翠花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翠花走过去,挨着娘坐下。
      “娘,您说,仙人到底长啥样?”
      翠花娘想了想,说:“娘哪知道。估摸着跟咱凡人差不多吧,就是会飞。”
      翠花笑了:“那您不怕我飞走了,不回来?”
      翠花娘手顿了顿,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飞走了也是我闺女。有本事的人,飞得再高也得认娘。”
      翠花靠在娘肩膀上,没再说话。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接下来几天,翠花家就没消停过。这个亲戚来送几个馍,那个亲戚来送双鞋,都说让翠花带着。翠花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天天领着翠花到处串门,逢人就说:“我家翠花要去考仙人了!”
      翠花知道爹的心思,也不拦着,由他去显摆。只是每天晚上,她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仙人,修仙,仙缘……这些词她以前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摊上了这样的事。
      第五天头上,思衡他爹——就是翠花的大伯,又来了。这回是骑着马来的,到门口也不下马,就坐在马背上喊:“老二,明儿个一早县里来车接人,你让翠花收拾收拾,在村口等着。”
      翠花爹从屋里出来,仰着头说:“晓得了。”
      大伯又看了翠花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翠花啊,去了别紧张,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翠花点点头,没吭声。
      大伯拨转马头走了,马蹄子扬起一路尘土。翠花爹呸了一口,小声骂:“什么东西!”
      翠花拉了拉爹的袖子:“爹,别说了。”
      那天晚上,翠花一夜没睡着。她把娘给她准备的包袱打开看了又看,里头有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二十个煮熟的鸡蛋——就是二叔送的那些,娘说路上带着吃。包袱最底下,压着爹塞进去的二两碎银子,说是万一用得着。
      天刚蒙蒙亮,翠花就起来了。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还有两张烙饼。翠花吃了两口,吃不下去,娘硬逼着她把一张饼吃了。
      “路上饿。”娘说。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翠花爹背着包袱,翠花娘拉着翠花的手,两个人走在前头,步子都迈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什么踩碎了。
      到村口一看,人还真不少。三祖父拄着拐杖站在那,大伯一家也到了,思衡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马车旁边,看见翠花,嘴角往下一撇。
      还有几个面生的,翠花不认识,她爹小声告诉她,那是另外几个村的,也是这次去碰运气的娃儿。
      车来了,是两辆大马车,车把式吆喝着牲口停下,跳下来招呼人上车。翠花跟爹娘告别,娘拉着她的手不放,眼圈红了。
      “娘,没事,过几天就回来了。”翠花说。
      娘点点头,松了手。
      翠花上了车,掀开帘子往外看。爹娘站在人群里头,爹努力挺着胸脯,娘拿袖子擦眼睛。马车动了,爹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被村口的老槐树挡住了。
      翠花放下帘子,靠在车帮上,心里空落落的。
      车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不说话;另一个是个小伙子,比翠花大几岁,憨头憨脑的,一直冲她傻笑。翠花想,这个大概就是满囤了。
      思衡坐在另一辆车上,不过他的声音能传过来,隔着帘子都能听见他在跟人吹牛,说啥道虚上仙如何看重他,说他天生就是修仙的料。
      翠花闭上眼睛,不去听。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才停下来。车把式说到了,让大伙下车。翠花跳下车一看,眼前是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灯笼,上头写着“黎氏客栈”四个字。
      “今儿个在这歇一晚,明儿一早仙师来接人。”车把式说。
      一群人涌进客栈,闹哄哄地抢房间。翠花没抢,等他们都进去了,才找掌柜的要了一间小屋子,在后院角落里。掌柜的看她一个小姑娘,也没多收钱。
      翠花刚把包袱放下,门就被敲响了。打开一看,是车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
      “我叫秀儿。”姑娘说,“我能跟你住一块不?那边人太多了,挤得慌。”
      翠花把她让进来。秀儿比她小一岁,是隔壁村的,爹娘死得早,跟着叔婶过。这回的名额,是她婶婶娘家的亲戚给的。
      “你怕不怕?”秀儿问。
      翠花想了想:“有点。”
      “我不怕。”秀儿说,“我巴不得选上呢,选上了就不用回去受气了。”
      翠花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翠花和秀儿收拾好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这次来碰运气的。思衡站在最前头,脖子扬得高高的,谁也不搭理。
      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落在院子里——是一艘小船,通体莹白,浮在半空中,船头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人。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那人从船上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很。他扫了众人一眼,说:“谁是漓思衡?”
      思衡赶紧上前一步,弯腰行礼:“弟子在。”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说:“此次珩悦派在凡间招收弟子,本座受道虚师兄所托,接你们上山。但能不能留下,要看你们有没有仙缘。”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块透明的石头。
      “一个一个来,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他说。
      思衡第一个上去,把手放上去。石头亮了一下,发出淡淡的青光。那人点点头:“可以,有灵根。”
      思衡满脸得意,退到一边。
      接下来是满囤,他笨手笨脚地把手放上去,石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人摇摇头:“下一个。”
      满囤被拉到了一边,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咋办。
      一个接一个上去,石头亮的少,不亮的多。轮到秀儿了,她的手放上去,石头亮了一下,比思衡的还亮。那人眼睛一亮,多看了她两眼。
      秀儿退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拉着翠花的手直抖。
      最后一个是翠花。她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没亮。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亮。
      那人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他盯着石头,皱起眉头。石头表面,隐隐约约有一丝光晕,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再放一次。”他说。
      翠花又放了一次。这回石头亮了,但亮得很怪,不是青色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像是灰蒙蒙的雾气。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翠花,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
      “若云锦。”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且站到一边去。”
      翠花退到旁边,心咚咚地跳。她不知道这是啥意思,是被选上了还是没选上?
      所有人都测完了,总共十三个人,石头亮的有四个:思衡、秀儿、还有两个翠花不认识的。满囤他们几个没亮,当场就被送走了。
      那人走到翠花跟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的灵根……很奇怪。”他说,“本座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按说你的灵根被压制得几乎不存,却又隐隐有挣脱之意。”
      翠花听不懂,只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且随我上山,让掌门师兄亲自看看。若真是废灵根,再送你回来不迟。”
      思衡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那人看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翠花点点头,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不管咋样,总算是能上山了。
      那人让选中的四个人上了小船,翠花也在其中。船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地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点点。
      秀儿紧紧抓着翠花的手,眼睛瞪得溜圆。思衡站在船头,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风吹过来,有点凉。翠花望着底下越来越远的山河,忽然想起爹娘。这时候,他们该在村口等着了吧?等着听她的消息。
      她在心里头说:爹,娘,女儿一定给你们争这口气。
      船越飞越快,朝着天边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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