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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致命一击 自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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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台那番算不得安慰的谈话后,鸦弥和法尔科之间,确实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缓和。他们不再刻意避让,训练时必要的交流能平静进行,偶尔在食堂遇见,也能点头示意,甚至法尔科有时会顺手把鸦弥够不到的调味瓶推过去,一种近乎“合格队友”乃至“表面朋友”的平淡默契。
但鸦弥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并未真正熄灭。它只是被自尊和法尔科那番“别太狼狈”的话暂时压进了灰烬深处。她无法就这么放弃艾莉亚,那是她生命里最初也是唯一的光。她开始采用一种更迂回、也更心酸的方式:只在瑟琳娜不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会趁着瑟琳娜被教官单独召见、或者去提交任务日志的空档,假装偶遇艾莉亚,递上一份她最爱的甜品;会在团队训练后,瑟琳娜先去淋浴时,磨蹭着收拾器材,等艾莉亚路过,轻声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只为了多说两句话,多看几眼艾莉亚温和回答时的侧脸。
她像一只胆怯的夜行动物,只在月光暂时隐没时,才敢悄悄靠近太阳的余温,汲取一点点卑微的暖意。每一次成功的、短暂的独处,都能让她暗自雀跃良久,仿佛灰暗生活里偷来的一颗糖。尽管这糖总是掺杂着随时会被发现的恐慌和挥之不去的“窃取”感。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足够小心。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一次高强度野外拉练归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瑟琳娜被指挥官叫去进行体能数据检测,需要一些时间。鸦弥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公共休息区,却看见艾莉亚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软椅上,闭目养神,夕阳的金辉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心跳骤然加速。机会难得。鸦弥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从自己的补给里拿出那支艾莉亚最喜欢的口味、她一直没舍得吃的能量胶,踌躇着走过去。
“艾莉亚姐姐……这个,给你补充体力。”她把能量胶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莉亚睁开眼,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依然温和。她看了看鸦弥手中的能量胶,又看了看鸦弥紧张得几乎要发抖的样子,没有立刻接过。
休息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器械声。
艾莉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鸦弥心上。她看到艾莉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怜悯,还有一丝终于下定的决心。
“鸦弥,”艾莉亚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鸦弥从未听过的、清晰而坚定的疏离,“谢谢你。但以后,不用特意这样。”
鸦弥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似乎在瞬间变冷。
艾莉亚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中不忍更甚,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缓慢而清晰:
“你是个好孩子,是很重要的队友。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不伤人却又最无法误解的措辞,然后,她直视着鸦弥瞬间蓄满泪水的蓝色眼睛,说出了那句终结一切的话:
“鸦弥,我爱上了瑟琳娜,我们在一起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爱”。不是喜欢,不是欣赏,是“爱”。艾莉亚亲口承认的,对瑟琳娜的“爱”。
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彻底终结的力量。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鸦弥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所有卑微的期待、所有灰烬下残存的火星。
“所以,”艾莉亚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歉意,却更显得残酷,“你的好意,我不能再这样接受了。这对你不公平,对瑟琳娜也不尊重。我希望……你能明白。”
艾莉亚没有再说“妹妹”,但“很重要的队友”和“好孩子”的定义,已经将鸦弥彻底钉死在了“界限之外”的位置。那道界限,名为爱情,而鸦弥,从未被考虑在内。
鸦弥的手无力地垂落,那支能量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艾莉亚,看着这个她仰望、追逐、视为整个世界的光源。艾莉亚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关切,但唯独没有她渴望的那种情感。此刻,这关切比冷漠更让她窒息。
原来,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瑟琳娜不在时”的靠近,艾莉亚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并且早已做出了选择。她像个在舞台上自认为隐秘表演的小丑,而观众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出于礼貌未曾打断,直到此刻,才温和而坚定地拉上了帷幕,告诉她:演出结束,你该下台了。
无边的冰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空洞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剜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羞耻、难堪、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比任何时刻都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失去了靠近的资格,她甚至让自己的感情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一种对艾莉亚和瑟琳娜的“不尊重”。
她不配。她从来都不配。太阳可以温暖她,但永远不会属于她。而她试图靠近的举动,在太阳看来,或许只是需要被温和纠正的、不合时宜的阴影。
鸦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艾莉亚带着歉意的面容。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休息区,逃离了那道让她彻底心死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区的,只觉得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光线刺眼得令人晕眩。在通往自己房间最后一个拐角,她撞上了一个人。
是法尔科。他大概刚结束自己的加练,额发微湿,手里拿着换洗衣物。他被撞得后退半步,低头看清是魂不守舍、满脸泪痕的鸦弥时,眉头立刻蹙起。
鸦弥抬头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最后一丝熟悉的、同样位于“界限之外”的同类,又像是因为最不堪的模样再次被他目睹而更加崩溃。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溢出更多的哽咽,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她说,她们在一起了……
然后绕过他,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法尔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回想她刚才那副万念俱灰、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隐约听到的、艾莉亚和瑟琳娜关系明朗化的传言,以及鸦弥最近那些小心翼翼的举动……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早就告诉过你”的事后诸葛亮,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同情。
他见过瑟琳娜和艾莉亚之间那种日益升温的默契,他清楚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只是他习惯了用笑容和算计掩藏,而鸦弥,还学不会,或者说,不愿学会。
“我很爱瑟琳娜。”
这句话,艾莉亚说出来,杀死了鸦弥全部的希望。
而类似的句子,或许也早已在瑟琳娜心中,以某种形式,宣告了他法尔科的出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门内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良久,才轻轻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门内人的狼狈,还是在笑门外同样处境的自己。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死亡,无需亲眼目睹过程,只需看到结果便知惨烈。有些痛苦,只能独自吞噬,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那一晚,鸦弥房间的灯彻夜未熄,低低的啜泣声断续响到天明。而法尔科,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外冰冷的月色,第一次觉得,那暗淡的月光,竟然如此荒凉。
一句明确的爱语,杀死了一场无望的暗恋,两个同样位于爱情局外的人,在各自的狼狈和寂静中,感受到了命运冰冷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