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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讨厌英语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只在林晚背单词的时候,才泛起一点微澜。

      第七天,林晚扫厕所时,在那个熟悉的墙角,又看到了陈默。她靠着墙,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谢了。”林晚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还是硬的,但好像习惯了。

      陈默没说话,拿起墙角的拖把,和她一起拖地。

      “你为什么帮我?”林晚小声问。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铁窗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不为什么。”她说,“觉得你像我刚进来的时候。”

      林晚愣住了。

      陈默低下头,继续拖地,声音很轻:“刚进来那会儿,我也天天哭,觉得世界塌了。后来发现,哭没用,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开心。”

      林晚看着她的侧脸,突然问:“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一样?”

      陈默嗤笑一声:“跟谁一样?李娜那种?还是王芳那种?”她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林晚,“在这里,只有两种人能活下去。一种是变成欺负别人的人,另一种是找到别的东西撑着。”

      “你找到了吗?”林晚问。

      陈默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在墙角的石灰墙上飞快地画了几笔。林晚凑过去看,是一朵花,长在砖缝里,花瓣细碎,却倔强地张开着。

      “这是什么花?”林晚问。

      “荼蘼。”陈默说,“春天最后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意思就是,它开完了,春天就结束了。”

      林晚盯着那朵画出来的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它也开得最烈。”陈默补充道,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就算知道是末路,也要开到最后。”

      那天晚上,林晚又梦到了天台。

      梦里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低头看着地面,水泥地像一张灰色的网,等着她坠落。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空——

      然后她醒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李娜偶尔的鼾声。林晚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她摸出枕头下的按键手机,按亮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没有信号,没有短信。那个陌生的号码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是幻觉吗?

      她开始怀疑。也许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人给她发短信,也没有人站在楼下。也许一切都只是她绝望中的幻想,是她给自己编织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第二天是周一,例行训话。

      所有学员在操场上列队,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像一片灰色的海。王校长站在台阶上,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上周,有人违反纪律,半夜私自外出。”她的声音冰冷,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是谁,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林晚的心跳猛地加快。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防火梯,想起推开窗户时刺耳的摩擦声。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承认?”王校长冷笑,“好,那就全体受罚。今天中午,所有人不许吃饭。”

      操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没有人敢说话。

      林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更破了,脚趾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个洞。

      “还有,”王校长继续说,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有些人,别以为装可怜就能博同情。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林晚知道她在说自己。上周她被罚扫厕所时,忍不住哭了几次,被路过的管教看到了。

      “我再说一遍,”王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你们这种不知感恩、心理阴暗的孩子,根本不配得到父母的爱,也不配拥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校长。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配。

      不配被爱。

      不配拥有未来。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父母抛弃她,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她,而是因为她根本不配被爱。

      原来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眼泪,都只是一个“心理阴暗”的孩子的无病呻吟。

      原来她真的,一无是处。

      训话结束,队伍解散。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默走过来拉了她一下:“走了。”

      林晚没反应。

      “林晚?”陈默皱眉。

      林晚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说得对。”林晚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不配。”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个——”

      “她说得对。”林晚重复,语气平静得诡异,“我爸妈不要我了,同学排挤我,连陌生人都讨厌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陈默愣住了。

      林晚转身,朝宿舍楼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在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天下午,林晚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认真地打扫卫生,把地拖得一尘不染。她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连被子的边角都折得一丝不苟。她把那本单词书和那板橘子糖包好,放进枕头底下,又把那张信纸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叠好,塞进口袋。

      晚饭时,她破天荒地吃完了所有东西,连平时最讨厌的土豆都咽下去了。李娜和王芳在一旁窃窃私语,说她是被训话训傻了,她也只是笑笑,没说话。

      只有陈默注意到了异常。

      晚自习结束后,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背单词,而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

      “林晚。”陈默走到她床边,低声说,“你没事吧?”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没事。”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熄灯哨响起,宿舍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林晚躺下,闭上眼睛。

      她等。

      等所有人都睡着,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等整座建筑陷入沉睡。

      然后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边。

      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应急灯投下一点绿光。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她走到三楼女厕,推开那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防火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爬上去,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呻吟。

      天台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踏入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她走到边缘,低头看着地面。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停车场里的车像玩具,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星。

      跳下去,只需要几秒钟。

      几秒钟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会再疼,不会再冷,不会再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配”。

      她抬起一只脚,踩上边缘。

      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林晚愣住了。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别跳。」

      她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翻,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跳出来:

      「我在楼下。」

      林晚猛地抬头,视线疯狂地搜索楼下。

      停车场边缘,路灯昏暗的光晕里,站着一个身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穿着深色的外套,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台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衣角,但他站得像一尊雕塑。

      林晚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三条短信:「天亮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蹲下来,缩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地上。风刮过她的脸颊,泪水很快就被吹干了,留下冰凉的泪痕。

      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决定结束一切的时候,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会有一个人,在深夜里,站在寒风中,仰头看着她?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楼下那个身影。

      他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蹲了多久。腿麻了,她就换一个姿势。冷了,她就抱住自己。

      但她始终看着楼下。

      那个身影始终在那里。

      凌晨三点,天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银色的丝线。楼下那个身影没有离开,没有找地方躲雨。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林晚看见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继续抬头看着她。

      凌晨四点,雨停了。

      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慢慢变成灰白。

      管制所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林晚看见那个身影终于动了动。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走向管制所的大门。

      几分钟后,食堂的刘阿姨——那个总偷偷给她多打一勺菜的阿姨——走上了天台。

      “林晚?”刘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晚接过信封。很轻。

      刘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林晚撕开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个手工装订的小本子。

      她先打开本子。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英语基础词汇1000”。翻开第一页,是十个最简单的单词:

      Apple
      Book
      Cat
      Dog
      ...

      每个单词后面都有音标和简单的中文释义。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林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同样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每天背10个,100天后,你会认识1000个单词。别放弃。」

      然后她展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晚:

      你很好。

      你值得被爱。

      先背单词。

      ——一个希望你活下去的人」

      字迹和单词本上的一样。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把钢笔字迹晕开一小片。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和单词本一起抱在怀里。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天台。

      林晚站起来,走到边缘,最后一次看向楼下。

      那个身影已经不在了。

      但路灯下,水泥地上,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是一个人站立了很久的轮廓。

      她把单词本和信紧紧抱在胸前,转身走向天台的门。

      在她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边。

      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温柔的粉橙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决定再活一天。

      就一天。

      ---

      回到402寝室时,陈默已经醒了。

      她靠在上铺,看着林晚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林晚接过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

      “那个人,”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晚一直在楼下。”

      林晚的动作停住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的。”陈默继续说,“他站在那里,看着天台。雨最大的时候也没走。”

      林晚握紧了毛巾。

      “他是谁?”陈默问。

      林晚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用一整夜的站立,换来了她继续呼吸的又一个清晨。

      那天上午的课堂上,林晚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下午的劳动时间,她第一次没有偷偷躲懒。

      晚饭时,她第一次把碗里的土豆吃完——即使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晚上熄灯前,她坐在床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翻开那个单词本。

      Apple. A-P-P-L-E. 苹果。

      她在心里默念,然后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站在雨夜路灯下的身影。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了一个要背完1000个单词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和一个陌生人的身影一起,在那个漫长而冰冷的夜晚,轻轻托住了从悬崖边缘退回来的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讨厌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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