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雪鹤童子

6、嫡庶

　　不知为何，襄国公今夜特别想留下来，以往他只觉得妻子美则美矣，但有些小家子气，不如苗氏许多。

　　方才听了妻子那些话，知她是个通透明事理的人，只是喜欢藏拙罢了。

　　但襄国公又不愿意向桑夫人服软，只要桑夫人愿意先给他个台阶下，他今夜就歇在她房中叙叙难得的夫妻情意。

　　谁知苗姨娘身边的胡妈妈急匆匆来禀告：“公爷，钰哥儿在花园假山上玩跌了跤，头上流了些血，我家夫人急坏了。”

　　桑夫人本就不想挽留襄国公，且命丫鬟拿了好些她调制的金创药随襄国公一起去苗姨娘院里，终于送走了襄国公这尊大佛。

　　温元爱听见了襄国公说的话，到书房缠着温峤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桑夫人见状，怕爱姐儿这样一缠峤哥儿，峤哥儿这书要读到三更半夜了，于是自己哄着爱姐儿到她房中的炕桌上学描红。

　　温元爱坐得住，虽然描那些大字描得慢，但握笔姿势倒是学会了，也能写些像模像样的点横竖撇捺。

　　书房里的温峤翻开一本《诗经》，正好是《蓼莪篇》，读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时，温峤在“父”那个字上打了一个叉。

　　记忆里，父亲只有在得知他通过院试成了生员那日才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而温钰启蒙识字都是父亲亲自教的。

　　自己之前去素京时，姑父姜绍华倒指点了他几篇文章。

　　元元捉了青蛙、蝈蝈、蝴蝶等小动物，就时不时跑进书房给姑父看，姑父不会生气元元穿着绫罗衣裳在泥里打滚，不会嫌弃元元淘气玩心重，反而夸赞元元捉的青蛙颜色好、蝈蝈叫声亮，蝴蝶花纹美等等。

　　可他姐姐和元元一样漂亮可爱，是皮肤雪白、长发浓黑、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小娘子，父亲却总嫌姐姐不是蠢便是笨，明明元元有时候也是个小迷糊小笨蛋。

　　如果他和姐姐的父亲是姑父那样好的人，母亲就不会背着人偷偷落泪了。

　　元元真幸福。

　　他好羡慕。

　　*

　　襄国公在苗姨娘房中吃了晚饭，喝多了酒，先躺在里间榻上小憩。

　　苗姨娘则坐在外间炕上，看着丫鬟收拾桌案上的碗筷。

　　胡妈妈拿了桑夫人送的金创药问苗姨娘给不给钰哥儿用。

　　“扔了吧。”苗姨娘磕着瓜子，“我知道那位是宫里皇后娘娘都夸的女神医，可人心难测，谁知她这些年来的贤良淑德是不是装出来的。”

　　“奴婢也觉得，桑夫人自己生不出健康孩子，看夫人生的哥儿姐儿这么好，就是没憋一肚子坏水，也有一腔怨气对着夫人。”胡妈妈嘴上应着要扔了那些金创药，心里却打好了算盘，将那些金创药拿去药堂卖钱。

　　苗姨娘瞧了里间一眼，“那位要是好人，会背地里求到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一直不待见我，我在这公府里唯一的指望就是公爷了。我出身比桑氏好，她家不过有几个臭钱，这士农工商，商户最下贱了，当年要不是我母亲的病非得桑太妃嫁妆里的一味药来治，那今日这襄国公夫人就是我来当了。”

　　苗姨娘冷哼一声，“她抢了别人的爱郎，生不出健康孩子，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报应。”

　　丫鬟又来说温钰因为磕着了头，今日的书就不想读了。

　　苗姨娘厉言疾色对着那丫鬟说道：“大郎君每日被寒症折磨，都是鸡鸣三声起床读书，钰哥儿睡下了，大郎君书房都是灯火通明的。钰哥儿今日若敢偷懒不读书，我明日便去和老太太说，把钰哥儿送到桑夫人那里养。”

　　那丫鬟按着原话回了温钰，躺在床上正吃丫鬟喂的剥了皮的葡萄的温钰一个鲤鱼打挺，老老实实坐到书案后去装模作样地看书。

　　苗姨娘仍旧恨铁不成钢，“钰哥儿这孩子，总和别人比吃比穿，读书又不和人比，一点也不让我省心。”

　　胡妈妈笑道：“咱们钰哥儿聪明，就是聪明不用在读书上，倘或肯用功读书，胜过大郎君千万倍。”

　　苗姨娘：“我生的孩子自然不比桑氏生的那个病秧子差。”

　　*

　　月末，姜雪穗收到了父亲寄给她的家书，她大概识得上千个字，且父亲为了让她自己能读懂家书，尽量用的都是她认得的字。

　　随家书一起来的，还有一车父亲搜罗给她的好玩的小玩意儿以及父亲初学绣花做的手帕。

　　那两块手帕上绣的都是麒麟，搭配的丝线颜色是姜雪穗最喜欢的粉色和蓝色。

　　父亲在家书里说，先绣两块手帕练练手，一个月后一定绣个荷包给她。

　　姜雪穗还记得父亲常和她说的一句话。
　　“别的小娘子要有的，我们元元都有。”
　　父亲没有对她食言。

　　还有一张火球鼠皮和火孔雀绒做的衾被，是母亲生前特意嘱咐父亲找到这些珍稀皮料、再请最好的绣娘做了送给温峤的衾被，为了答谢温峤那日救下她，才不使她家骨肉分离。

　　父亲在家书里写，若单送给峤哥儿一人衾被，恐公府中其他小郎君小娘子失望，要她问过海兰姑姑如何兼顾人情。

　　海兰得知后，当即开了库房，将那一套十二张的瑞兽纹样儿的衾被寻出来，这些衾被以万花团圆锦为面、大圣青雀绒做里，一张衾被少说值五六千两。

　　但最贵重还是那张送给温峤的衾被，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丢在火里烧不坏，扔在水里打不湿，就算是有寒症的人盖了也能温养身体，宁气安神，延年益寿。

　　取的是靠近火球鼠心口的那一丁点指甲盖大的皮以及火孔雀脖颈上最柔软的那点儿绒，做那一寸衾被的料子就要花费百金之数。

　　姜雪穗听海兰讲完这张衾被的贵重之处，坐在圈椅上笑得打栽栽。
　　“在爹爹心里，元元是值十万金、百万金、千万金的小娘子。”

　　本来还为姜家肉疼、可惜这么好的衾被送与了温大郎君的海兰都愣了一愣，自家小姐当真是视珍珠如粪金银如土啊。

　　不过说来说去，姜家的家业未来都是要交给自家小姐的。

　　倒不知便宜了哪位郎君，能同自家小姐一起享这泼天的富贵。

　　*

　　公府里小郎君小娘子们的住处分散，海兰本想打发丫鬟一处院子一处院子去送衾被的，可这事传到温老太太耳中，温老太太便吩咐下去，要各院派丫鬟到姜雪穗住的绛雪居来取就是。

　　二房、三房各院的丫鬟很快取了衾被回去给自家小郎君小娘子。

　　长房这里，伺候温钰的丫鬟翠翠乃苗姨娘亲自调.教给儿子的，同伺候温峤的丫鬟文湘一起领了各自小爷应得的衾被。

　　翠翠眼尖，又是个识货的，一眼便看出来文湘手中的衾被是顶顶好的，在绛雪居这里倒不好明抢。

　　直跟到快近苗姨娘住的鸾凤阁时，翠翠难得露出谄媚的笑脸对文湘道：“反正表小姐送给大郎君、二郎君的衾被都是一样的，我与你换一换，二郎君得的这张衾被纹样儿更得大郎君喜欢，好不好？”

　　文湘知翠翠没有这般好心，平日里去领各院分例时，翠翠就欺负大郎君是个不计较的、大娘子更是痴痴傻傻不会告状的，老是把分例中不那么好的东西偷偷换到大郎君、大娘子应得的分例中。

　　翠翠见文湘不搭理她，便叫鸾凤阁里的丫鬟出来帮手，四五个丫鬟拦住了文湘的去路，摆明了要直接抢文湘捧着的衾被。

　　恰巧福禧阁也有十来个丫鬟奉了桑夫人之命要去端王府接小殿下来做客。

　　眼见鸾凤阁的人要抢他们大郎君的东西，平日本就受了鸾凤阁不少气，这下正好，新仇旧怨一起报，大家打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就闹到了襄国公面前。

　　*

　　明理堂中，襄国公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桑夫人带着温峤坐在左边座上。

　　苗姨娘带着温钰坐在右边座上。

　　襄国公一开口就是：“当哥哥的应当让着弟弟，不过一张衾被而已，都争抢成这个鬼样子，将来分家析产，岂不是要拿各自的命去拼？”

　　不等桑夫人启唇，苗姨娘抢先开口认错：“公爷，是我没管教好那些丫鬟，她们甚少在钰哥儿屋里见到好东西，想着峤哥儿屋里全是皇后娘娘、桑太妃、老太太赏的宝贝，依峤哥儿只喜欢读书的性子，应是不计较这一张衾被的。”

　　桑夫人闷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还苛待了你们母子？”

　　“夫人，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啊。”苗姨娘泪眼婆娑望向襄国公，好不可怜，十分柔弱。

　　“妙仪，你又曲解了素心的话。”
　　妙仪是桑夫人的闺名，素心则是苗姨娘的闺名。

　　桑夫人知道唤自己的闺名，肯定没好话等着她，只把道理摆出来。
　　“公爷，送哪张衾被给哪位小郎君，是元元定好了的。”

　　苗姨娘一进来，目光就在那两张衾被上停留，却也明白了为何翠翠非要为自己的钰哥儿抢温峤的衾被了。
　　“我们钰哥儿是庶出，不比峤哥儿是嫡出，表小姐送礼，竟也送出亲疏远近、高低贵贱来了。”

　　襄国公明白苗姨娘的意思，心疼他们母子俩受了委屈，正要开口将温峤得的衾被换给温钰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大舅舅。”
　　进来的姜雪穗先向襄国公行礼，又与桑夫人行完礼，到苗姨娘跟前只是敷衍地叫了她一句。

　　海兰说，天下做父母的大多会偏心。

　　姜雪穗不信，所以她要来亲眼看看什么是父母的偏心。

　　海兰说，礼是姜家送出去的，惹了事端，就该姜家的姑娘出头来平。

　　姜雪穗也是如此认为。

　　她是年纪小，但母亲教她写人这一个字时，就说是顶天立地的写法。

　　身为姜家唯一的姑娘，她得有担当。

　　将来不说做个顶天立地的姜雪穗。

　　也要做个是非黑白辨得清、自家门户撑得起的姜雪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