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云顶间

1、模范家庭

　　林建国清晨六点准时醒来，十五年如一日。身旁的妻子苏晴仍在熟睡，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轻手轻脚起身，换上运动服，开始每日五公里的晨跑。
　　七点整，他推开家门，餐桌上已摆好燕麦粥和煎蛋。苏晴穿着白大褂，正将听诊器装进包中。四十三岁的她依然是市第一医院心内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严谨与温柔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晓晓昨晚复习到两点。”苏晴皱眉，“你得跟她谈谈，高二就这么拼命，高三怎么办？”
　　林建国点头，眼中满是骄傲：“她随你，做事认真。”他看了眼手表，“今晚医大有个讲座，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正好我值班。”苏晴拿起公文包，在丈夫脸颊上轻吻，“别太累。”
　　这样的早晨，在十六年婚姻里重复了数千次，规律、平静、充满默契。林建国和苏晴曾是医学院的金童玉女，毕业后一个走仕途，一个深耕临床，事业家庭双丰收，是外人眼中的完美夫妻。
　　但只有林建国知道，完美表象下早已出现裂痕。不是争吵，不是背叛，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倦怠。当婚姻变成精准运行的仪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却少了让人心动的意外。
　　上午九点，林建国准时走进省卫生厅大楼。经过厅长办公室时，门恰好打开，马明远走了出来。五十二岁的卫生厅厅长精神矍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林建国，脸上露出笑容。
　　“建国，来得正好，省医改小组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
　　“马厅早。”林建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后签下名字。
　　马明远拍拍他的肩：“今晚同学聚会，别迟到啊。老班长特意强调，必须拖家带口。”
　　林建国这才想起，今晚是医学院八五级同学毕业二十五周年聚会。他和苏晴、马明远同班，马明远是班长，他是学习委员，苏晴则是文艺委员。马明远比他们年长两岁，在班上是老大哥般的存在。毕业后各奔东西，马明远从政，他走技术官僚路线，苏晴坚守临床，三人竟又在省城重逢。
　　“放心，苏晴已经提醒我好几次了。”林建国笑道。
　　马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就好，苏晴一向比你有心。”
　　电梯门开，几个年轻面孔引起林建国的注意——今年的新录用人员。
　　“林厅长好！马厅长好！”整齐的问候声。
　　林建国点头回应，目光不经意扫过一个女孩。她站在人群后方，米白色连衣裙，马尾辫，素面朝天，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人事处长递来名单时，他的手指在“李雨萌”三个字上顿了顿。
　　“这批年轻人素质不错。”马明远评论道，“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面试成绩第一，叫李雨萌。”
　　林建国有些惊讶：“马厅记得这么清楚？”
　　“人事处特意提过，说是难得的人才。”马明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年轻人，尤其是漂亮又有能力的女孩，往往心思也多。你是她分管领导，注意把握好分寸。”
　　这话听着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但林建国总觉得话中有话。电梯到达，马明远先一步走出，背影挺拔如松。
　　会议室里，新人们逐一自我介绍。轮到李雨萌时，她站起身，声音清亮：“我叫李雨萌，北京医科大学硕士毕业，研究方向是公共卫生政策。在校期间参与过三项国家级课题，发表SCI论文两篇。”
　　她说话时，眼睛直视林建国，不像其他新人的闪躲或紧张。林建国注意到她用了“参与”而非“负责”，这在爱夸大简历的年轻人中很少见。
　　“为什么选择卫生系统而不是临床？”林建国问了一个常规问题。
　　李雨萌微笑：“我父亲是临床医生，倒在手术室门口。如果我们的医疗体系更完善，医护人员的健康更有保障，他也许还能活着。”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建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创伤。他点头示意她坐下，心中却留下深刻印象。
　　当晚的同学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老牌餐厅的包厢里。林建国和苏晴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多人，马明远被簇拥在中间，正讲述某个医改案例。
　　“建国！苏晴！”当年的团支书张大姐第一个看到他们，热情地挥手，“就等你们了！咱们班的金童玉女，二十五年了还这么般配！”
　　众人纷纷回头，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林建国有些尴尬，苏晴则落落大方地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马明远站起身，为苏晴拉开身边的椅子：“专门给你们留的位置。”
　　“谢谢班长。”苏晴坐下，林建国坐在她另一侧。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回忆起医学院的点点滴滴，谁解剖课晕倒了，谁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谁在图书馆通宵复习。
　　“记得吗？建国和明远当年可是我们班的两大学霸，每次考试都争第一。”一个同学笑道，“苏晴那时候是文艺委员，建国这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知道伤了多少男同学的心。”
　　林建国笑着摇头，苏晴则嗔怪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怎么不提？”张大姐喝得微醺，“明远当年不也对苏晴有意思吗？我记得有次苏晴生病住院，明远偷偷在病房外守了一晚上，被护士长发现了才红着脸跑了。”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马明远神色如常，举起酒杯：“陈年往事，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建国和苏晴幸福美满，我作为老同学，只有祝福。”
　　苏晴看了马明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笑容：“班长就会说场面话。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这么多年还记得我们。”
　　话题被巧妙地带过，但林建国心中却起了波澜。他和苏晴恋爱时，确实知道有几个追求者，但马明远？他们三人一直是好朋友，马明远从没表露过什么。是真的年轻时的朦胧好感，还是……
　　他看向马明远，对方正和另一个同学讨论医改政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五十二岁，丧偶五年，没有再娶，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这样的马明远，真的只是“年轻不懂事”吗？
　　聚会散场时，马明远主动提出送几个住得近的同学。林建国喝得有点多，苏晴开车。
　　“建国，你坐副驾吧，我好看着你点。”苏晴说。
　　马明远站在车边，看着苏晴为林建国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而自然。他的目光在苏晴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向林建国：“下周厅党组会，记得把基层医改的进展报告准备详细些。”
　　“好的，马厅。”
　　车驶离餐厅，林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晴专心开车，车内一片安静。
　　“今天张大姐说的那事，你知道吗？”林建国突然开口。
　　“什么事？”
　　“马明远当年喜欢你的事。”
　　苏晴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所以是真的？”
　　苏晴沉默片刻，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医学院时候，他确实约过我几次，但我那时已经有你了。后来大家说开了，还是好朋友。这么多年，他从未越界，也从未再提。”
　　林建国睁开眼，看着妻子的侧脸：“他妻子去世后，也没考虑过再婚。”
　　“马明远是重情义的人，妻子病逝对他打击很大。”苏晴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现在是厅长，要考虑影响。”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林建国没再追问，但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手机震动，是李雨萌发来的短信：“林厅长，关于基层医疗资源配置，我有一些补充想法，希望能向您汇报。”署名是李雨萌。
　　他皱了皱眉，删除短信。年轻员工的急功近利他见得多了，但不知为何，这个女孩总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