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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蜂蜜酒酿vs永恒晨光 他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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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顾澄再也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个早晨。
倒不是他刻意的坚持,只是身体比理智更早做出了选择。每个清晨醒来,他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天色,然后想:今天林深会做什么新品?窗边的栀子花开了吗?那罐槐花蜜用完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心里清楚,自己很想去那里。
小陈又说:“你最近状态很对啊,满面春风的。”
顾澄对着电脑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嘴角已经先扬起来:“什么状态?”
“就是那种……嗯,”小陈端着咖啡杯,眯着眼睛打量他,“心里有人的状态。”
顾澄没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低头继续写稿,屏幕上是一篇关于云溪市老字号美食的专栏,采访对象是一位做了四十年蜂蜜蛋糕的老师傅。录音笔里传来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做蜂蜜蛋糕啊,最重要的不是蜂蜜,是耐心。你得等,等面发起来,等烤箱叮一声,等那个刚好的人来吃。”
顾澄按下暂停键,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刚好的人。
他把这个词在舌尖含了很久,像含一颗蜂蜜柠檬糖,甜意慢慢渗进齿缝,又从齿缝蔓延到胸口。
***
这天,林深开始教他做蜂蜜酒酿圆子蛋糕。
起因是顾澄那篇美食专栏需要写一个“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案例,他第一个想到了林深。林深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样东西,我一直想做,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什么?”
“蜂蜜酒酿圆子蛋糕。”林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手写食谱,“这是我外婆的配方。她以前在老家开过小作坊,卖酒酿和蜂蜜糕。后来作坊关了,这个配方就再没人做过。”
顾澄接过食谱,纸张已经脆化,边缘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看到了用钢笔工整写下的配料表、火候、注意事项,以及一行小字:
“给小深——等你长大了,把蜂蜜和酒酿放在一起,做成你自己的味道。”
“你试过吗?”顾澄问。
“试过。”林深笑了笑,“试了二十几次,都不满意。要么酒酿的味道太冲,压了蜂蜜的香;要么蜂蜜太甜,盖了酒酿的醇。我外婆说,这两样东西看着都是甜的,其实脾性不同,想让它们好好待在一起,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比例。”
他顿了顿,看向顾澄:“或许你可以帮我一起找。”
那天下午,顾澄第一次穿上围裙,站到了操作台边。
林深教他称量面粉、分离蛋清、打发蛋白。顾澄的手指不适应这种精细活,挤裱花袋时用力过猛,奶油从侧面溢出来,沾了一手。
“没事。”林深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刮刀轻轻帮他整理,“慢慢来。”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贴着顾澄手腕内侧的皮肤。只是一瞬,松开,继续示范下一个步骤。
顾澄低头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家面包房时,自己连林深的脸都没看清。这么多天擦肩而过,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操作台边,和这个人一起为同一个配方忙碌。
烤箱里,蛋糕正在慢慢膨胀。
“你觉得,”林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两个不一样的人,能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比例吗?”
顾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烤箱里暖黄的光,看着蛋糕表面逐渐染上金棕色。
“能。”他说,“只要肯花时间。”
林深微微笑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
尝试过十几次后,蛋糕终于成功了。
不仅林深一个人觉得成功,顾澄尝过之后,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蜂蜜温润,酒酿清甜,糯米圆子软糯Q弹。三种味道在口中交织,谁也不压谁,谁也不抢谁,像一首写得很好的诗,每个字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林深切了一小块,放入口中。他闭眼品了很久,睁开眼时,眼眶有一点红。
“我外婆要是还活着,”他说,“一定会喜欢。”
顾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是黄昏,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夕阳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操作台染成蜂蜜色。空气里还飘着蛋糕的香气,混合着酒酿微醺的甜。
林深转过身,背对着操作台,看着顾澄。
“顾澄。”他叫他的名字,不是“顾记者”,不是“您”,是顾澄。
“嗯。”
“这一百多天,”林深说,“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顾澄没有问什么问题。他知道。
“我每天都在想,”林深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酝酿很久的结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刚好’。”
“等到蛋糕配方成功的那一天?”林深自问自答,“等到你愿意每天都来店里吃早餐?等到你站在这张操作台边,和我一起做同一件事?”
他顿了顿。
“可是后来我发现,没有哪个瞬间是完美的‘刚好’。是每一个瞬间加起来——你推门进来,你说蛋糕很好吃,你在江边披着我的外套看夕阳,你送我蜂蜜,你穿着我的围裙站在这里,你尝到我外婆的配方时说‘就是这个味道’——是这些,全部加在一起,让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顾澄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喜欢你。”林深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做一个必须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精确到毫厘的烘焙。
“不是从第四十七天开始的,也不是从我们加微信那天开始的。是更早。早到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顾澄说什么。
顾澄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一步,将林深微微前倾的围裙带子拉直,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踮起脚,在那个沾了一点面粉的领口上方,轻轻吻了一下。
林深整个人都顿住了。
“我知道。”顾澄退后一点,看着他,“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也有些轻:“我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从哪天开始,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了?是从你递给我蜂蜜杏仁饼干的那个早晨,还是你问我手怎么了的那天?我不知道。太早了,早到我数不过来。”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江面,店里只剩下暖黄的灯光。操作台上摆着刚出炉的蜂蜜酒酿圆子蛋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林深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澄的额头。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可以追你吗?”
顾澄笑了:“你不是已经追了一百多天吗?”
“那不一样。”林深说,“之前是我自己偷偷喜欢。之后……之后我想光明正大地,对你好。”
顾澄伸出手,将林深围裙上那根歪掉的带子重新系好。手指碰到对方腰侧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明天的早餐,”顾澄说,“我要吃蜂蜜酒酿圆子蛋糕。”
林深笑了起来,明白这就是他的回答:“好。我明天四点起床做。”
“也不用那么早……”
“要的。”林深说,“让你吃到刚出炉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操作台边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蜂蜜与面粉混合的气息。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江涛声隐约传来,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没有人想走。
***
接下来几天,顾澄的早餐都是蜂蜜酒酿圆子蛋糕。
热腾腾的,蛋糕体蓬松湿润,酒酿的香气恰到好处。他坐在窗边,慢慢吃完一整块,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林深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面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各自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陈来买面包时,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她指着顾澄,又指着林深,“你们……”
“嗯。”顾澄头也不抬,“所以熟客优惠可以取消了吗?”
“什么熟客优惠?”林深从柜台后探出头,“那是私人赠送。”
小陈捂住脸:“我是不是不该来?”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小陈落荒而逃。
顾澄低头继续写稿,嘴角弯着。林深继续整理面粉,耳尖红着。
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整个面包房染成蜂蜜的颜色。
***
又是一天晚上,顾澄在面包房待到打烊。
那天他的稿子卡住了,写了删,删了写,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成路灯的橙黄。林深没有催他,只是每隔一小时,在他手边放一杯温水。
七点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林深锁上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
“要不要去楼上写?”他问。
顾澄抬起头:“楼上?”
“我住的地方。”林深说,“很小,不过有个阳台,能看到江,也许能激发你的灵感。”
顾澄收起电脑,跟着他走向面包房深处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门后是木质的楼梯,窄而陡,走起来吱呀作响。林深走在前面,顾澄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二楼是一个很小的单间,确实如林深所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边摆着几盆绿萝。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洗涤剂和阳光的味道。
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中间一个小圆几,上面放着一盆开败的茉莉。
“坐。”林深说,“我去煮茶。”
顾澄在藤椅上坐下,看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很轻,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城市入睡前的静谧。
林深端来两杯蜂蜜柠檬茶,在他身边坐下。
“你一个人住这里?”顾澄问。
“嗯。开店方便,不用通勤。”林深顿了顿,“而且早上四点起床,住哪里都会吵到邻居。”
顾澄想象他每天在黑暗中醒来,独自下楼,打开烤箱的灯,等待第一炉面包膨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个清晨,一个总是匆匆忙忙的客人推门进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蜂蜜柠檬茶,温热的,甜度刚刚好。
“我以前,”顾澄说,“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花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现在发现,不是不想花时间,是没遇到那个值得花时间的人。”
林深看着他。江边的灯火在他眼底闪烁。
“那现在遇到了吗?”
顾澄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覆在林深搁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林深的手微微一颤,然后,他翻过手掌,将顾澄的手握进掌心。
两只手,一只带着蜂蜜的甜香,一只带着键盘的微凉,在无数天的等待之后,终于交握在一起。
“顾澄。”林深说。
“嗯。”
“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你明明很会说。”
“就当我会说吧,”林深笑了,“只不过,当面说的时候,不管怎样说,都觉得词不达意。”
顾澄看着他:“你刚才要是说一句‘我喜欢你’,就很够用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倾身过来,在顾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落在水面,像蜂蜜滴入温水,像第一个可颂在晨光中出炉——安静,温柔,恰到好处。
“顾澄,我爱你。”他退后一点,问,“够用了吗?”
顾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有江边的灯火,有面包房的暖光,有顾澄此时脸红的模样。
“不太够。”他说,然后他主动吻了上去。
***
那天晚上,顾澄在面包房二楼的小阳台上待到很晚。
他们喝完了一壶蜂蜜柠檬茶,又续了一壶。江边的灯火渐渐熄灭,城市的喧嚣归于寂静。远处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林深说了很多他以前从没说过的事:他的外婆,他的父母,他在省城面包店工作的那些年,他决定回云溪市开店的夜晚。他说他曾经很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揉面,一个人烤面包,一个人在打烊后对着空荡荡的店发呆。
“后来就不怕了。”他说,“因为你来了。”
顾澄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盏航标灯明明灭灭。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从这个城市的上空俯瞰过这片江面。飞机降落前,云溪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那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江边的某个阳台上,和某个人一起,等待这座城市入睡。
“林深。”他轻声说。
“嗯。”
“以后我可以经常来吗?”
“这里?”林深问。
“这里。”顾澄说,“还有店里。还有你的每一个早晨。”
“当然可以,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林深回答,将顾澄揽得更近了一些。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这两个人靠在一起,似乎并不觉得冷。
***
之后,顾澄就在“蜜语烘焙”过夜了。
某天下雨,他加班到很晚,雨势太大,没办法回家。林深说,楼上可以睡,只是床很小。
顾澄说,没关系。
他们并排躺在林深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中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窗外雨声潺潺,屋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顾澄。”林深在黑暗中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深的手从被子下探过来,轻轻握住顾澄的手。
“我也是。”他说,“睡不着。”
顾澄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林深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微光。
“那怎么办?”顾澄问。
“不知道。”林深说,“你困吗?”
“不困。”
“那要不要……聊聊天?”
顾澄笑了。他往林深那边挪了一点,十厘米变成五厘米,又变成零。
“好。”他说,“聊什么?”
“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太早了,数不过来。”
“那就聊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喜欢你。”
顾澄想了想:“江边那次,你给我外套,还要我披着回家。”
“哈哈。”林深尴尬地笑着。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顾澄说,“只是不敢确认。”
“为什么不敢?”
顾澄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太美好了,好到我以为这一切是我在自作多情,也许你对谁都这么好呢?毕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林深的手在他掌心收紧了一点:“你没有自作多情。你那么好,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对你的额外关心,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窗外雨声渐小,云层后隐约透出月光。顾澄看着林深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那专注的、温柔的、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光。
“我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握着林深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顾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家面包房,都有晨光、蜂蜜和可颂的香气。
站在柜台后的人,始终是同一个。
***
紧接着,云溪市入秋了。
梧桐叶开始变黄,青石板路上落满了金红色的叶片。早晨的风带着凉意,但面包房里的暖气和刚出炉的面包香,让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顾澄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电脑和一盘新出炉的蜂蜜可颂。他在写那篇关于老字号美食的专栏,写到“传承”这一小节时,忽然停下手指。
他抬头看向操作台,林深正在给一批杯子蛋糕挤糖霜,手腕转动的角度精准而优美。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白色厨师服的衣领上跳跃。
“林深。”顾澄叫他。
林深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澄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深笑了,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像蜂蜜滴进温水,一圈一圈,温柔地扩散。
他放下裱花袋,走到窗边,俯身在顾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想叫就叫。”他说,“随时。”
顾澄的耳朵红透了,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稿子,嘴角却始终翘着。
窗外,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风铃在玻璃门后轻轻摇晃,等待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