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不落仙》应怀

2、第 2 章 流氓

　　小厮痛哭流涕的声音打断淮相的思绪，“渡姐，不，奶奶，你是我亲奶奶，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直白道：“我好像生不出你这样的孙子。”

　　小厮一噎，哭得更大声了。

　　少爷仍在嘴硬，“一个种树的臭流氓，装什么装！”①

　　在淮相眼中，种树是件好事，小胖子的诋毁令淮相不悦，连带着目光也危险起来，“种树的怎么你了。”

　　小胖子目光躲闪，“小、小爷看上的东西你也敢抢……”

　　淮相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不说实话？”

　　“就、就算我抢了你的东西又怎样，反正你也守不住，不如便宜我哇啊啊啊啊……”

　　“拿来。”她伸出手。

　　小胖子不动，淮相一脚将他踹得翻了个身，他只得翻出个布包扔了过来。

　　可淮相依然朝他伸着手，那双嵌在苍白面孔上的眼死死盯着他，在月光下尤为渗人。

　　小胖子被吓得不轻，扔下个三指宽的纸包后，管也不管身旁的同伴，边爬边跑的逃走了。

　　淮相看向僵在地上的小厮，问道：“我是谁？”

　　小厮已经害怕到停止哭泣，闻言还以为对方在敲打他，“……奶、奶奶。”

　　淮相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下手过重把人脑子打出什么毛病，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叫什么名字。”

　　小厮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哆哆嗦嗦说道：“姓渡……渡桥的渡，没有名和字，别人都叫你渡三。”

　　她又问了许多问题，知道了这副身体的基本情况：

　　渡三的父母皆已亡故，一年前逃难来到这里，靠做忙工为生，最近换了份种树的工。新来的知州欲造林治水，但工钱给的太少，这样许多人不屑做的差事才轮得到渡三这个流氓。

　　淮相打开布包裹，里面是两把短剑，像是被使用过很久，剑身遍布划痕，甚至有些豁口。

　　她又捡起纸包，普通至极。

　　她瞧了半天也没瞧出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抢的，便将它们全部收起，继续问那小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修仙门派？”

　　她不能留在这里。

　　“宗门……有是有，但不在附近……”

　　“很远吗？”

　　“远也不远，我们所在的是凡界，修士们所在的是修真界，两界虽然同在人间却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

　　“你的意思是，凡人不能去修真界？”

　　“也不是，只要凡人引气入体唤醒本源便可以拜入宗门，资质好的可以自由选择宗门没有限制，资质差的若想入宗，只能在十五岁前去京州通华殿，那里每十年举办一届登仙大会，只要去了就有宗门收。”

　　“引气入体……”

　　淮相按照记忆试了试，没有成功。

　　小厮被打怕了，听到陈述也当疑问，“引气入体的方法已被修真界的修士编撰成册，许多商铺都有售卖。”

　　淮相恍然，这里是修真界，是人修炼成仙的地方，她又不是人，方法不适用很正常。

　　她终于没什么疑问，将小厮放走，准备回住处时才想起，商铺，售卖，这是要用银子的啊！

　　淮相翻遍全身，一个铜板都无。

　　她无奈，只得追上小厮一瘸一拐的身影。

　　小厮犹如惊弓之鸟，“又、又怎么了？”

　　“你和你家少爷把我打成这样，总要赔我点银子吧。”

　　——

　　居所自然是没有的，渡三平日里只睡破庙，同舍们见淮相回来，一个挨一个的给她让出块地方。

　　干草过于稀疏，能透出地面开裂的石砖，淮相往上一躺，硌到了腰。

　　夜里凉，破庙还四面漏风，这有个好处：无论朝哪个方向张嘴都能解决一餐。

　　她伸手拨开腰下石子，与庙中结着蛛网的雕像对视良久，心道：渡三啊，我有些佩服你。

　　淮相实在睡不着，与同舍告别后赶着夜色离开了此地。

　　附了这么多次身，她大概明白这副身体已经为她所用，至于为什么，她猜测是自己完成了渡三的“遗愿”。

　　事实也如她所想，这一夜身体没有任何腐败迹象，有了稳定的身体，再做其他事也方便许多。

　　好不容易挨到清晨，淮相按照小厮的话，在临江集市买到一本蓝皮书。

　　卖书的婶子是个热心肠，“小姑娘要抓紧了，登仙大会十年一期，八月十三是最后期限，除去路程，你只有几天入门的时间了。”

　　淮相并不着急，与婶子道别后向北走，几条街过去，她瞧见了不寻常的密集人群。

　　被圈围着的青衣男子高呼：“只要十两银子，便有拜入宗门的机会，错过今年又要等上十年，哪怕不为自己，学会了也可以教给子女，诸位，机不可失，机不可失啊！”

　　正巧赶上登仙大会，欲拜入宗门的人不在少数，但能拿出十两银子的实在不多，这些人也只是在凑热闹。

　　一白衣青年瞧见淮相带着包袱，主动忽视她衣摆上的补丁，几步凑上前，“姑娘，我瞧你天资不凡，可是还未掌握门道？”

　　天资不凡还能看不懂一本书？这些人为了赚钱，还真是满口胡话。

　　但淮相还是坏心眼的笑了一下。

　　青年见有戏，左瞧右瞧，见没什么人注意自己，一边引着淮相远离人群一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人群围着的那个是我师弟，在宗门时便学艺不精，没少挨过师尊的打骂……”

　　淮相默默听着他对同行的诋毁，末了认真发问：“这位前辈，你这么厉害，不该得道成仙吗，怎么还在这里教我们这些凡人啊？”

　　青年一噎，很快找好借口，“心系苍生嘛，这可是修士的最高境界！”

　　“心系苍生……”淮相想了想，“免费的吗？”

　　不花钱倒是可以试试，虽然用不到，但毕竟是第一次吃白饭，错过会有种亏的错觉。

　　青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呼出口气，“不是免费，但肯定比我师弟便宜的。”

　　淮相有些失望，“多少？”

　　“八两。”青年伸出两根手指，那表情，仿佛对面捡了天大的便宜。

　　淮相转身就走。

　　青年赶忙追上，“我这里可是最便宜的，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淮相开始胡说八道，“实不相瞒，我前几日在那位前辈处交了银子，丝毫不见成效，怕是没什么仙缘呢。”

　　“非也非也，姑娘没听到我方才所言吗，我这师弟学艺不精，自己都不精通的事，如何能教会别人？”

　　“前辈的意思是，只要在你处交了银两，便能保我拜入宗门？”

　　“那是自然。”白衣青年的语气循循善诱：“你可知我师承何人？”

　　“何人？”

　　“聿君道尊啊！”

　　预想中的崇拜并没有出现，淮相只绕着辫子，眼神清澈，“聿君道尊是谁？”

　　白衣青年内心不爽，但语气更多的是惊讶，“聿君道尊！江谦江聿君！你不认识？”

　　“我该认识吗？”

　　“……”

　　白衣青年终于装不下去了，也不管什么银子到没到手，狠狠翻了个白眼，“没见识的东西，怪不得你没仙缘，活该！”

　　说罢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淮相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所以那个江聿君是谁，你倒是告诉我啊！”

　　白衣青年走得更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

　　淮相买了些干粮塞进包袱，向许多人打听过修真界近况后便踏上前往通华殿的道路。

　　途中歇息时，她抽出这本两指厚的蓝皮书仔细看了起来。

　　封面写着基础功法，里面却只记录着一样东西——引气入体。

　　她想，一个引气入体便有这么多记载，没有根基的人恐怕很难看懂，也难怪有人以此赚取钱财。

　　翻过几页，淮相的表情逐渐一言难尽起来，光是练功时会出现的各种景色描写就占了一半以上，还有导致失败的一百多种原因、修士打坐时的情绪描写和少量修真界的基本常识……

　　这简直是在散文里找功法。

　　她挑挑拣拣拼凑出完整的口诀——也就一页纸。

　　淮相将口诀记下，几息过后便觉得丹田处一暖，按书中所言，这就是引气成功。

　　看看，八两银子不就省下了吗？

　　只是……速度太快了些。

　　她凝神用吸纳的真气检查了身上的本源，是个火木双栖的绝佳资质。

　　感受着四周的真气主动向丹田处汇聚，淮相却高兴不起来。

　　在这修真界，绝佳资质是一定要做亲传弟子的。

　　她曾起誓此生只拜一人为师，为了自己的小命，她也不能言而无信。

　　该怎么办呢？

　　愁到日落西山也没想出办法，淮相将此事搁置起来，转而咬破指尖在衣袖上画了个咒。

　　有撒星般的光点沿着血色纹路浮现，最后一笔落下时，血咒闪出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随后消失。

　　师傅教的咒术没问题，看来先前几次是身体的问题。淮相心情好了些，将行李全部塞进衣袖后，找了棵树准备歇息一晚。

　　闭眼前，她脑中灵光一现，既然咒术在修真界可以使用，直接用封印将现有的资质压一压，不那么出众不就好了。

　　只是封印需要真气，她白日赶路，停歇时打坐，连饭钱都省下不少，最后剥开衣裳，割破指尖，在突破前用这一身真气在丹田处画下一道繁复咒印。

　　她将资质控制在中游，既不惹眼也不平庸，正好避开需要拜师的亲传和琐事最多的外门。

　　淮相靠着两条腿走走停停赶了二十几天的路，抵达京州时登仙大会已经接近尾声。

　　多数宗派已招收完弟子，服饰各异的孩子们整整齐齐排列成阵，等待着管事长老将自己接回宗门。

　　淮相突兀地立在通华殿前，很快便吸引许多目光。

　　①流氓原意是无业游民，氓指无业者或外来者。这里的流氓指没有土地的外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