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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钥匙与怀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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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弥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浑身湿透的衣服都没换,只是握着那把钥匙,盯着天花板。阿玄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此刻正团在他那破旧电脑主机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彩票劫案都与它无关。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宿弥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荒诞的抢劫只是他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但手腕上隐隐的淤青,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以及电脑主机上那只睡得正香的三花猫,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程序员的本能开始运作:分析变量,评估风险,寻找逻辑链条。一枚硬币→(交易)过期彩票→(意外/巧合?)彩票中奖→(连锁反应)被抢劫→(获得)一把来历不明的钥匙。那么,钥匙是下一个交易物。钥匙能用来开锁,通常对应一个容器(锁柜、门、盒子)。容器里可能有价值物,也可能没有,甚至可能有危险。
“你想太多了。”阿玄不知何时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下主机,走到他脚边蹭了蹭。“流通的美妙之处在于意外。逻辑是你们的拐杖,但有时候,拐杖会绊倒自己。”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拿着这把钥匙满世界问,谁愿意跟我换东西?”宿弥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找到它对应的锁。”阿玄跳上窗台,眯眼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锁,就在这座城市里。很近。自己去发现,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提示:留心人类总忽略的角落。”
人类总忽略的角落?宿弥一头雾水。他仔细检查钥匙,黄铜色,有些旧,齿纹普通,除了一个模糊的、像是被磨损的Logo,再无特殊之处。那Logo……他凑近看了又看,有点像字母“S”和“C”的变形组合,又像是个简化的柜子图案。
接下来一整天,宿弥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请了病假(倒也不算撒谎,他觉得自己身心都受到了巨大冲击),在租住的老旧小区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锁孔:报亭的投币储物箱、公共自行车锁、废弃的信箱、超市的存包柜……一无所获。他甚至怀疑阿玄是不是在耍他。
直到傍晚,他路过一个地铁站出口附近的小型自助仓储中心。这种地方在城市里很常见,提供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铁皮柜子,按月出租,给那些家里空间不足的人存放杂物。仓储中心门口立着生锈的招牌,上面模糊的字迹正是“SafeCell Storage”——那Logo的变形字体,和钥匙上磨损的图案对上了!
宿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中心是自助式的,一排排灰色的铁皮柜子像巨大的蜂巢,入口处是电子门禁和监控摄像头。他进不去,也不知道钥匙对应哪个柜子。就在他有些气馁时,目光扫过门口贴着的陈旧平面图,上面标注着区域:A区,B区,C区……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备注:“B-17柜逾期未缴费,清空处置中。”
B-17!
是巧合吗?宿弥不确定,但他没有别的线索。他绕着建筑外围走,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似乎是工作人员通道,此刻虚掩着。里面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和模糊的说话声。
“……这个B-17,逾期快三个月了,里面尽是些破烂,赶紧清走,下午新租客要来看柜子。”一个粗哑的男声说。
“好嘞,就这个破箱子?看着挺沉。”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
宿弥屏住呼吸,悄悄从门缝往里看。只见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从一个打开的、标着“B-17”的柜门里,费力地拖出一个深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木箱。木箱上挂着把老式挂锁。
就是那个柜子!那把钥匙……宿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心跳如擂鼓。眼看工人就要把箱子拖走处理掉,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等、等一下!”
两个工人吓了一跳,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你谁啊?这里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年长的工人皱眉道。
“我、我……”宿弥的大脑飞速运转,社恐让他舌头打结,但钥匙在手心里硌出的痛感让他强迫自己开口,“我……我是这个柜子租户的朋友!他、他把钥匙给我了,让我来取东西!就、就是这个箱子!”
“朋友?”年轻工人怀疑地打量他,“租户登记姓王,你叫什么?有委托书吗?”
宿弥额头冒出冷汗。他哪里知道租户姓什么!“我、我叫宿弥。委托书……他走得急,没来得及写,就给了我钥匙。”他举起那把黄铜钥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信些,“你看,钥匙!能打开这箱子!”
年长工人接过钥匙,看了看木箱上的挂锁。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试试。”他把钥匙递给年轻工人。
年轻工人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神色稍缓。能打开锁,至少说明钥匙是真的。
“真是朋友啊?”年长工人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小王这家伙,欠了几个月租金,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按规定要清空柜子的。你既然是他朋友,那正好,东西你拿走,顺便把欠的租金补上?一共三百六。”
宿弥傻眼了。三百六?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那不行,”年轻工人立刻摇头,“东西不能拿走。我们得按规矩处理。”
眼看箱子就要被拖走,宿弥急了。他想起阿玄的话,“交换”。既然钥匙能开锁,那这把钥匙本身,是不是也可以用来“交换”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即使他并不拥有箱子?
“我、我用这个跟你们换!”宿弥举起钥匙,语无伦次,“这把钥匙!很特别的钥匙!可能……可能是什么古董柜子的钥匙!换这个箱子!箱子里东西归我,租金……租金我以后找到朋友让他补上!”他知道这说法很扯,但别无他法。
两个工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钥匙换一箱“破烂”?还是已经开了锁的钥匙?
年长工人正要拒绝,目光不经意扫过宿弥手中的钥匙,忽然“咦”了一声。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钥匙柄上那个模糊的Logo,又看了看宿弥紧张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这钥匙……哪儿来的?”他问,声音低了些。
“捡、捡的。”宿弥实话实说。
年长工人沉默了几秒,看了看那个深色木箱,又看了看年轻的同伴,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挥了挥手,对年轻工人说:“算了,这箱子里的东西估计也不值钱,搬来搬去麻烦。既然他能打开锁,又说是朋友,钥匙……看着是有点意思。就依他,钥匙留下,箱子让他搬走。租金……回头再说。”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含糊。
年轻工人有些不解,但没再反对。
宿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他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比他想象的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就这样,他用一把捡来的、可能涉及某个诈骗犯的钥匙,换来了一个逾期未缴费的储物柜里的不明木箱。两个工人帮忙把箱子抬到仓储中心外面的路边,就转身回去了,似乎生怕宿弥反悔。
宿弥看着脚边这个神秘的木箱,又看了看手中已经交出去的钥匙(被那年长工人仔细收了起来),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他真的用一把钥匙,换来了一个箱子。那么,按照“交易”的规则,他现在拥有的,是这个箱子,以及里面的东西。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费力地打开箱盖(挂锁已开)。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稻草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怀表。
一只非常古老、非常精美的黄铜怀表。表盖上有繁复的蔓叶花纹雕刻,虽然有些氧化,但依然能看出昔日工艺的精湛。宿弥小心翼翼地拿起它,触手冰凉沉重。他按下表盖上的按钮,“啪”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表盘是白色的珐琅质地,黑色罗马数字,蓝钢指针。令人惊讶的是,指针竟然在走动,发出极其细微、但稳定清晰的“滴答”声。时间显示是下午五点四十分。表盖内侧,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花体英文,宿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Tempus Fugit, Cave Idus Martias”(时光飞逝,当心三月十五日)。这句拉丁文谚语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将怀表翻过来,背面也有雕刻,是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根指针指向某个刻度,周围是星辰的标记。看不懂。
就在他研究怀表时,阿玄不知从哪个角落踱步出来,跳上箱子边缘,探头看了看怀表。
“古董怀表,保存尚可,机械运转正常。市值大概在五千到一万。不过,”阿玄的尾巴扫过箱子的边缘,“它的‘价值’显然不止于此。你注意到表盘有什么特别吗?”
宿弥闻言,再次看向表盘。白色的珐琅,黑色的数字,走动的指针……等等!他瞳孔骤缩。秒针,那根细长的蓝钢秒针,走动的方式似乎……不太规则?它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甚至会在某个刻度上轻微地颤抖、徘徊,仿佛在指向什么,又仿佛在预警什么。而当时针指向“6”,分针指向“42”时,秒针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向了表盘边缘一个极小的、宿弥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符号——那符号像个简笔画的小人,正被一个类似花盆的东西砸中头顶。
“这、这是什么?”宿弥愕然。
“提示。”阿玄慢悠悠地说,“看来这是一只‘厄运提示怀表’。它会以某种方式,提示佩戴者即将遭遇的小小不幸。看这个符号,以及时间……六点四十二分,你有难了,宿弥。”
宿弥还没反应过来阿玄的意思,忽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阵恶风!他下意识地抱着怀表和箱子往旁边一扑!
“哐当!!!哗啦——!”
一个沉甸甸的陶土花盆,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摔得粉碎,泥土和植物的残骸四溅!破碎的陶片甚至划破了他的裤脚。
宿弥脸色惨白,心脏狂跳,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片。如果他刚才还站在原地研究怀表,这花盆会结结实实砸在他脑袋上!他猛地抬头,只见旁边这栋老旧公寓楼的四楼阳台边缘,一个老太太正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
“哎呀!对不起啊小伙子!我这花盆没放稳!你没事吧?没伤着吧?”老太太连连道歉。
宿弥惊魂未定,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老太太又道歉了几句,缩回了头。
他颤抖着手,再次看向怀表。时间,正好是六点四十二分。秒针已经恢复了正常走动,不再指向那个“花盆砸人”的符号。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上来。这表……真的能预示厄运?
“看来交易成立了。”阿玄跳到他面前,猫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用一把来路不明的钥匙,换了一只能够(有时)预警厄运的(可能很麻烦的)古董怀表。第二次置换,完成。顺便,恭喜你避免了轻微脑震荡,宿弥。连锁反应开始了哦。”
宿弥紧紧攥着那只还在滴答走动的怀表,冰凉的金属仿佛透过皮肤,将某种诡异的感觉传递到他心里。他避开了一次“花盆危机”,但怀表上那句“当心三月十五日”的铭文,以及表盘上可能出现的其他厄运符号,像阴影一样笼罩下来。而且,刚才那个工人看钥匙的眼神……这怀表原来的主人,那个“小王”,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藏在储物柜里?
“现在,”宿弥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阿玄,“这表……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阿玄甩了甩尾巴,“要么留着它,享受时不时被‘剧透’倒霉事的‘乐趣’;要么,用它进行下一次交换。记住,游戏的终点是‘别墅’。而每一次交换,都可能让你离终点更近,也可能让你卷入更奇怪的事情。比如,你觉得这表的下一个主人,会是谁?又会引发什么?”
宿弥看着怀表表盖上那行小小的、不祥的拉丁文,又看了看脚边破碎的花盆。钥匙换箱子,箱子开出了能预示厄运的怀表,而怀表刚刚救了他一次。这是运气?还是设计好的环节?阿玄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抬起头,看向暮色渐深的天空。城市华灯初上,喧嚣依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流通”世界,这里的规则,他还不懂。
但怀表在他的掌心,滴答,滴答,走着。仿佛在倒数,下一次“交换”,以及下一次“厄运”,何时到来。
猫咪的私密日记片段(002)
目标成功追踪钥匙线索至自助仓储中心。应变能力合格,尽管社交技巧拙劣。用“钥匙”交换“内含怀表的木箱”行为成立。钥匙本身残留原持有人(王某,金融欺诈犯)的微弱“麻烦”气息,已被仓储中心工人(实为警方线人)注意并回收,预计将引发对王某的进一步调查。连锁反应A触发。
目标打开木箱,获得“厄运提示怀表”(编号T-77)。该物品为“流质命运”的弱感应器,可被动感知并可视化佩戴者近期(24小时内)将遭遇的、非致命的微小厄运。其预警机制存在30%误差率与符号解读障碍。目标首次遭遇预警(高空坠物)并成功规避,对物品神奇性初步认可,警惕性有所下降。符合预期。
怀表原主人王某,因躲避债主及警方追查,匆忙将其藏匿。该表为其从非法古董市场购得,曾数次助其避开债主围堵,但也引来其他觊觎者。王某目前处于失踪状态。连锁反应B埋设。
第二次置换完成。物品价值流动:钥匙(开锁工具/案件线索)→怀表(古董/命运提示器)。目标对“非常规价值”接受度提升。下一阶段引导:利用怀表的“麻烦吸引”特性,促发与第三方接触,进行第三次置换。潜在接触目标:流浪犬“大黑”,目前于第三街区公园活动,具有特殊背景。
蝴蝶效应系数累计:0.03。总体进度:2%。
注:目标情绪稳定性高于预期。可适当增加“惊喜”元素。
——阿玄
宿弥小心地将怀表揣进怀里,贴近胸口。冰凉的金属似乎渐渐染上他的体温。那只差点砸中他的花盆碎片还躺在路边,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也是一个开始的标记。
他抱起空了的木箱(这箱子或许还能卖点钱?),看了看蹲坐在一旁、在渐浓的暮色中瞳孔微微发光的阿玄。
“接下来呢?”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奇异的、被点燃的兴奋。
阿玄站起身,尾巴高高竖起,像一个指引的箭头,指向城市深处灯火阑珊的街道。
“跟着‘流通’的感觉走,宿弥。或者,跟着我。下一次交换的契机,通常藏在……麻烦里。”
它轻盈地跳下人行道,融入昏暗的街角阴影中。
宿弥深吸一口气,抱紧木箱,跟了上去。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怀表在口袋里,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滴答声,仿佛一颗小心脏,在安静地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个年长的工人从仓储中心走了出来,拿着那把黄铜钥匙,在路灯下仔细端详,然后掏出手机,压低声音说道:“……对,钥匙找到了,在一个叫宿弥的年轻人手里。他用钥匙换走了B-17柜子里的东西……一个旧木箱,里面好像是个怀表……明白,我会继续留意……”
夜色,温柔地吞没了他的低语,也掩盖了无数正在悄然运转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