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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迟到者与一颗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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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和D加入后,日子在忙碌中又过去了一个月。我们像一个生涩但协作良好的原始部落,每天为了食物和淡水而劳作。装甲车旁用棕榈叶和木头搭起了更宽敞的遮雨棚,地面铺上了干燥的沙子和树叶,甚至有了一个简陋的“仓库”角落。五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让这座小岛不再死寂,仿佛有了微弱的心跳。
直到那个燥热的午后,改变再次降临。
当时我和A正在泉水边清理新挖的蓄水坑,B和C在海边尝试改进渔网,D在营地附近采集柴火。一声压抑的惊叫从沙滩方向传来,是D的声音。
我们丢下手中的东西,抓起削尖的木棍(这是我们目前最称手的“武器”)冲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滩上站着两个人,同样穿着我们那身蓝白相间、如今已破烂不堪的校服。L老师,以及她身边站着的E。
L老师的样子让我们吃了一惊。她原本一丝不苟的盘发散乱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合身的西装裙沾满泥污,甚至撕破了几处。但她背脊依然挺直,眼神在最初的恍惚后,迅速恢复了我们熟悉的、那种带着审视和掌控力的锐利。身量匀称,此刻的狼狈反而让她身上那种成年女性的复杂气场更加突出。
而E,则几乎是她惯常样子的翻版。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173公分的身高让她即使在疲惫中也显得修长挺拔。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极度专注后的空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银色的钢笔——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笔。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身后的装甲车上,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飞速进行着某种分析。
“老师!E!”A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其他人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B更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穿越以来,我们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长辈,以及……我们中间最聪明的大脑。
老师和E显然也经历了极大的消耗。我们搀扶着她们回到营地遮阳棚下,递给她们清水和烤好的鱼干。E接过水,道谢的声音很轻,但目光依然在迅速扫视营地的一切布置、工具、储备物资。L老师则大口喝着水,喘息稍定后,开始了讲述。
她们的虫洞旅程同样奇特。“我们掉在了一片农田里。”L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经历,“有风车,有木屋,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像是二十世纪初,欧洲或美国的乡村。和你们一样,外面的一切,人、动物、甚至冒出的炊烟,都是静止的。我们被困在那里,一样出不去。”
“我们在那个静止的农场里,待了三个多月。”E接口道,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在做一个实验报告,“我们检查了农舍,食物是腐烂的,钟表停在某一刻。唯一有意义的是……”她顿了顿,从随身一个用外套布料临时扎成的小包裹里,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一颗土豆。表皮已经有些发皱,甚至长出了短短的一点嫩芽。
“E发现的。”L老师看了E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在谷仓角落的一个筐里。她说这东西可能有用。”
E点点头:“根据日照和气候推断,我们当时所处纬度与现在可能接近。土豆耐储存,可无性繁殖,是建立稳定食物来源的关键起始作物。”她的解释简洁得像教科书。
所有人都看向那颗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土豆,仿佛看着一颗文明的微缩火种。在这史前的荒岛上,一颗来自二十世纪初农场的土豆,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它作为食物的价值。
“老师一直很冷静,”E补充了一句,“她尝试用各种方法记录时间,观察环境,还……试图教我一些在那个环境下可能用得上的植物知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L老师似乎对E的“汇报”很满意,她挺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我们五个略显狼狈的学生。“看来你们做得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师长的赞许,却也重新确立了某种无形的等级,“现在,我们人齐了……或者说,目前已知的人都齐了。七个人。”
七个人。一个微小的、畸形的、在时间罅隙里组成的全新集体。
当天晚上,我们举行了穿越以来最“丰盛”的一餐。E的到来似乎激发了某种动力,她甚至提议用收集到的宽大树叶尝试蒸煮食物,以获得更多样化的口感。晚餐后,七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现在我们可以奢侈地多用一点柴火了),火光跳跃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L老师自然地成为了谈话的中心。她先是听取了每个人的经历总结,然后,她提出了第一个具有明确指导性的建议。
“这颗土豆,是我们的希望。”她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升腾,“B,D,明天开始,你们在营地旁边找一小块向阳、土质疏松的地方,把它切开,有芽眼的部分种下去。小心照看。”
B和D连忙点头。
接着,老师看向幽暗的大海,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宏大的严肃感:“根据晚上的星象和我对洋流的粗略判断,我们很可能在南太平洋某处。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往西大约两千公里,可能是斐济的维提岛区域——当然,那是两万年后的地名。”
两千公里。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任何逃离的幻想,在如此绝对的距离面前,都显得幼稚可笑。
短暂的沉默后,老师再次开口,但这次的内容,却让篝火旁的空气瞬间冻结。
“我们有七个人,但只有一位男性。”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却不容置疑,“现代文明的基因需要延续。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这是责任,是生物学和伦理学的必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冲击力的语言:“我提议,在装甲车内用帘子隔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作为目前唯一的成年女性和老师,也作为……基因延续的初始责任人,前期的责任由我来承担。”她的意思赤裸裸地,指向了最原始的繁衍规划,“用五年左右的时间,我可以生下数个孩子。等孩子们成年,再与你们(她的目光扫过A、B、C、D、E)结合,以确保基因库的扩大和……”
“我反对!”
一个清晰、微颤,却异常坚决的声音打断了老师的话。
是A。她站了起来,娇小的身体在火光前投下长长的影子,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裙角,但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老师。
“这不公平!”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怎么能……怎么能像分配任务一样安排这个?人是人,不是工具!而且……而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L老师的脸沉了下来。她慢慢站起身,一米七一的个子在火光下显得更具压迫感。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死死地盯着A,眼神里不再是课堂上的严厉,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权威感,以及更深处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怒意。
篝火噼啪作响,海潮声单调地重复。但在这七个人的小圈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公开的、尖锐的对立。
脆弱的平衡,被一句关于未来的冰冷规划,和一句出于本能的青春反抗,轻易地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裂缝之下,远比史前海洋更幽深黑暗的东西,开始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