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校正中》春雨落

6、沉沦 向平辞

　　向平辞再次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几日之后了。她望着那苍白的天花板，身体机能似乎全部懈怠。后脑勺也微微作痛，但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应有的激烈情绪——这或许是一种人体的保护机制？
　　她沉默着，脑袋里的那个岩浆似乎在不停的翻涌，随后找出藏在最深处的答案。
　　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哦，原来是被打晕了，或许不是吧。
　　她就这样沉默的思索着，感觉外面斜照的太阳此刻更像是探照灯一般监视着她，她抬起发酸的手臂，抚上额头，那里裹着厚厚的纱布。
　　她轻轻抚摸着那里，却有些想发笑——她这个月住院的时间或许比这一辈子住院的时间都多了。遥想当年上警校。哦，她已经记不清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许生拍着他的肩膀说
　　“欢迎加入这个大家庭。”
　　转念一想，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却又变成了前几日倒映在向安眼中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八床，该换药了——”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那阵高跟鞋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房间。然后是关门声。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是她，也只有她在这个地方被抛弃，被遗忘。
　　她放任自己的思绪沉入那片岩浆海，感受着全身的灼烧，想起了似乎是几日前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听到的谈话声。
　　“你犯的错误已经够多了，她现在已经成为不可控因素了”
　　“不是的，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
　　“你太固执了，我们应该立即处决她”
　　两个一样的声音，却是不同的腔调在他的脑子里碰撞。是要被处以死刑了吧？或许像姐姐当时那样被推下去，坠入山崖无影无踪。或许这也是个蛮好的结局吧？
　　她沉默着，又想起了母亲，那个明明在她的岁月里头占据为数不多时间，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记住的人却依旧温柔体贴的对待她。
　　思念成为了向平辞在这片岩浆海里头的最后保护层，她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我想回家。
　　她爬起来，尽管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痛苦。可是他依旧坚定的走向门口，拉下了门把手…
　　拉不动。
　　这个认知如同一个火球狠狠坠入了这片岩浆海，让它们前所未有的剧烈翻涌，向平辞崩溃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要孤独的留在这？为什么要惧怕她？
　　可是她现在也只是想回家…想回家而已…
　　太阳继续高升，又照在了她的身上，似乎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她扭过头看着白色的窗户。
　　对啊，她可以逃，她明明已经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保护，而是软禁，那她为什么不可以逃？
　　她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打开了那扇窗户，望着楼下，她内心想着，掉下去会重伤吧，但是她已经不在乎，她闭上眼一跃而下。幻想中的痛觉并没有袭来，她平稳的赤脚站在那片土地上。
　　眼睛被太阳照的微痛，她轻轻的闭了上了眼睛。
　　她开始拼命奔跑，感受着不甚温暖的土地和有些寒冷的风，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永恒自由的。
　　脚下的柏油路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突然变了质感——不再是新铺的、平整的路面，而是多年前的那种、带着细碎裂纹和补丁的旧路。
　　路边的路灯还是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而在她身后两个街区外，是崭新的LED路灯，白得刺眼。
　　两个版本的街道，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切开。
　　看着那破旧的楼层，心里头却是种归属感。你说人兜兜转转半生，最终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的爬上了楼，如同儿时，归家晚时的紧张。
　　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尖锐的吱呀声。
　　屋里的一切都停在十年前。墙上的挂历是父母死的那一个月，日历停在某个日期，再没有翻过。茶几上放着半杯茶，水早已蒸发干净，但茶杯的位置，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向平辞推开门，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
　　她的眼眶湿润了
　　“妈…？”
　　但那个母亲看不见她。她只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搅拌，停下，看表，继续搅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但锅里的水始终没有减少，米粒也永远不会煮熟。
　　父亲常坐的那张沙发边上的收音机依旧孜孜不倦的播放着，不知道是哪天的广播——距离城中村拆迁新建只有一个月时间了，拆迁款就高达几千万，众多人民欢呼！
　　她不记得这个让许多人开心的广播是什么时候的？只记得那时在他的儿时，这片地方总是充斥着温暖，如同现在一样。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一遍又一遍地搅动那锅粥。咕咚，咕咚，咕咚。永远不会熟，永远不会凉，永远不会变。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攒了二十三年的、她一直假装不存在的累。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头。
　　她也不在乎了。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母亲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和十年前一样的碗，一样的粥，一样的焦边。
　　她低头喝了一口。
　　不烫，不凉，没有味道。
　　就像这十年的每一天。
　　她哭了，泪水啪嗒啪嗒的掉进碗里。为那碗毫无生气的白粥带来了一丝咸味。到底是为了什么？自从考入警校开始，一切都是这样日复一日，她拼了命的想脱去“有个杀人犯姐姐”这种外号，以至于她已经忘记了最纯真，最快乐的童年。
　　“妈。没加糖好难喝…”她抽抽搭搭的看着眼前背对着他。嘴角带着笑容搅拌着勺子的中年女人“看你都忘了，我不喜欢喝白粥，我想喝黑米稀饭…”
　　她不应该沉沦。但她太累了。
　　她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就让我待一会儿。”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然后，她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