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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上元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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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千万盏花灯同时点燃,将整座城池映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西市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各家各户门前的灯架争奇斗艳,有走马灯旋转不息,有琉璃灯流光溢彩,有绢纱灯绘着仕女花鸟,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一行人各自散入灯海,约好了尽兴便归,不必相互等候。
苏澈最先脱离队伍。他揣着一兜河灯,溜达到河边,蹲下身,一盏一盏地点燃河灯。莲花的、鲤鱼的、小船模样的,随波逐流,星星点点地漂向远方。
青衍与墨漓并肩走在主街上。人实在太多了,接踵摩肩,不时有人从身侧挤过。墨漓走了一会儿,悄悄握住了青衍的手。两人便这样在人潮中慢慢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伴随着阵阵喝彩与叫好,围了一大群人,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二人挤到近前,人群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顶悬着一只系了红绸的绣球。台下有人敲锣打鼓,有人在高声解说,原来是一家玉石铺子办的活动,率先登台摘下绣球者,可得铺中一块上好的玉作为彩头。
青衍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展示出来的玉上,那是一块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墨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师尊在此稍候”,便拨开人群,朝那高台走去。
锣鼓声更急了。
沈砚知与晏辞走在另一条街上。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因白日里那声“娘子”的打趣,沈砚知到现在都不理他。自己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任晏辞在后面怎么唤也不肯回头。
晏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倒也不急。
沈砚知走了一会儿,在一处卖花灯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面不大,却挂了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花灯,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也有扎成动物模样的兔灯、虎灯、莲花灯,烛火透过彩纸,映出温暖而斑斓的光。他目光只落在一盏朴素的兔子花灯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以前在宫里,每年元宵,他从未亲自逛过灯市。兄长们会将外面最好看的花灯带回来给他,挂在檐下,排成一排。他会趴在窗台上看一整夜,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站在灯火之中,站在人群之中,自己去看一盏灯。
他正出神,摊主的突然开口,却是对着晏辞说的:“这位公子,给心上人买盏灯吧?”
沈砚知回过神,耳根一热,也不等晏辞回答,抬步就走。
“知知。”晏辞在身后唤了一声,沈砚知脚步不停。晏辞的目光在摊上扫过一圈,落在一盏兔子花灯上。
圆滚滚的,纸扎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是一个小小的绒球。他第一眼便觉得,这灯很适合沈砚知。
“要那个兔子的。”他付了钱,接过灯,转身朝沈砚知追去。
沈砚知走得并不快,晏辞几步便追上了。他没有去拉沈砚知的手,只是将那盏兔子灯递到他面前。
烛火透过纸面,将兔子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两只竖起的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沈砚知偏过头:“不要。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我们知知不是小孩子了。”晏辞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生气,只是自己提着那盏灯,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砚知的手。
“人多,别走丢了。我们去猜灯谜吧。”
高台上,墨漓摘下绣球的动作干脆利落。他穿过人群走回来时,掌心托着那块羊脂白玉。
“师尊。”
青衍接过,没说什么,收进了袖中。
墨漓跟在他身侧,走出几步,才低声问了一句:“师尊喜欢吗?”
“嗯。”
另一条街上,沈砚知正站在一盏花灯下猜谜。
“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
“桌子。”他几乎没怎么思索便说出了答案,摊主笑着递过一条红绳。沈砚知接过来系在手腕上,又去看下一盏。
晏辞提着兔子灯站在他身侧,替他挡着人群。
沈砚知越猜越起劲,猜不中便拉着晏辞的袖子不放,非要一起想。晏辞只给一点提示,等他自己说出答案。
那点白日的赌气,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走完一排花灯,沈砚知手里又多了一盏——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烛火在花心摇曳,映得他脸上全是暖色。
“晏辞!”他举着灯转过身,示意晏辞看花灯。
“嗯,好看。”
人渐渐多起来,沈砚知被挤得站不稳,晏辞伸手将他揽到身侧。
“去河边走走?这边人太多了。”
沈砚知点头。
两人拐进巷子往河边走,人群渐稀,喧嚣声也远了。河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夜里的凉意。
河边有一排简陋的铺子,卖些酒水吃食。沈砚知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临河的铺子外,一张矮桌旁坐着苏澈。
他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河灯正顺水漂流,一盏一盏,越漂越远,融进夜色深处。
沈砚知走过去,“道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苏澈回过神,转过头来,见是他们,笑了笑:“放完河灯,随便坐坐。”
沈砚知在他对面坐下,晏辞跟着落座,苏澈倒了两杯酒,推到晏辞和沈砚知面前。
晏辞将沈砚知那杯端到自己手边:“他喝不了。”
沈砚知张了张嘴,没反驳,老老实实坐着。
苏澈也不在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目光落回河面,河灯忽明忽暗,像倒映在水里的星星。
“苏道长许了什么愿?”沈砚知轻声问。
苏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许愿。”
“那为何放河灯?”
苏澈放下酒杯,拨弄着空杯,转了两圈。
“以前有人跟我说,放河灯的时候,把想说的话写在灯上,顺着水漂走,那个人就能收到。”他顿了顿,“他若收到,定会来看看我。”
沈砚知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拿过酒壶,替苏澈将空杯满上,然后端起来,递到苏澈面前。
“来。”
苏澈看了他一眼,接过,仰头饮尽。
沈砚知又替他倒了一杯。苏澈又喝了。
第三杯的时候,沈砚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苏澈的杯沿,没等苏澈反应过来,已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眶泛红。
苏澈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几分。
晏辞坐在一旁,看着沈砚知泛红的脸颊终究没有拦。
铺子里的酒不像那日酒楼里的醇香柔顺,入口极烈,烧过喉咙落入腹中,像吞了一口火。
两个人就这样不知喝了多少,沈砚知喝的开始有些迷糊,苏澈倒是越喝越清醒,只是话少了,目光不时落在河面上。
晏辞见沈砚知又要去够酒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该回了。”
沈砚知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晏辞扶着他站起来,沈砚知身子晃了晃,靠进他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杯。晏辞将杯子取下来放在桌上,一手揽着他,一手替他将桌上的兔子灯和莲花灯都提上。
他看向苏澈。
“你别喝多,记得回家。”
苏澈点了点头:“好。”
晏辞便不再多言,扶着沈砚知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