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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umb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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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都在看我。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冷漠。
我突然站起来,拿着那个塑料袋,走向李薇的座位。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像聚光灯。
李薇正在低头写作业,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我,她挑了挑眉。
我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你的东西,还你。”我说,声音平静。
她笑了:“不用客气,送你的。”
“我不需要。”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没有做手术,没有怀孕,更没有堕胎。你编的故事很精彩,但那是假的。”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证据呢?谁能证明是假的?”
“谁能证明是真的?”我反问,“就凭一张偷拍的照片?就凭你随口编的谎言?”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向晴,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李薇,你以为散布谣言就能毁了我?你以为让所有人孤立我,我就会崩溃?”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告诉你,不会。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问心无愧。而你——”
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见:“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会觉得恶心吗?”
李薇的眼睛睁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沉重,但坚定。
坐下时,我才发现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释放后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响起了掌声。
很轻,只有一下,来自教室最后排的角落。我转过头,看见周婷低着头,手还停在桌面上,刚才那声鼓掌显然来自她。
没有人附和。但也没有人再说话。
李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回身去。她的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的后几节课,气氛诡异得可怕。老师提问时,没有人举手;小组讨论时,没有人说话;连课间都安静得像自习室。
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恶意,而是一种观望,一种等待。
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崩溃?等李薇反击?等这场戏的下一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说出来了。在所有人面前,我说出了“那是假的”。虽然可能没有用,虽然谣言不会因此停止,但我说出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走上讲台,脸色严肃。
“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她开门见山,“关于我们班某个同学的。在这里我要强调,传播不实信息是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一旦查实,必定严肃处理。”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李薇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尊重,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伤害。我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做无聊的事情。”
她说得很官方,很正确。但也很无力。
散会后,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向晴,你最近怎么样?”她问,语气比平时温和。
“还好。”我说。
“我听到一些传言……”她斟酌着措辞,“你自己要检点一些,不要给人家说闲话的机会。”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师,那些是谣言。”我说,“我没有做那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但无风不起浪,你自己也要注意。女孩子要懂得自重,知道吗?”
无风不起浪。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不想争辩。
“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秋日的黄昏很短,暮色像潮水一样迅速漫上来。
我在校门口看见了陈默。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听说你今天反击了。”他说。
“不算反击。”我苦笑,“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也很了不起。”他认真地说,“走出第一步是最难的。”
我们并肩走着。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
“照片的事,我查了。”陈默说,“那个偷拍你的人,是王倩的表姐。她在医院实习,那天刚好看见你。”
“所以李薇说的是真的?”我愣住,“她表姐真的在医院看见我?”
“看见你在医院,但不代表你是去做流产手术。”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那天的挂号记录和病历复印件。消化内科,急性肠胃炎。”
我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记录,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公章。
“你怎么拿到的?”
“有熟人。”他简短地说,“重要的是,这是铁证。可以证明李薇在造谣。”
“可是……”我犹豫,“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老师会说‘无风不起浪’,同学会继续传谣言,李薇会想出新的办法整我。”
“所以我们要一击致命。”陈默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在她下一次动手的时候,把所有证据一起抛出来。让她没有翻身的余地。”
“下一次……”我喃喃自语,“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陈默说,“以李薇的性格,你今天当着全班的面反驳她,她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得对。李薇不会放过我。今天的对峙只会让她更愤怒,更想毁了我。
但奇怪的是,我不害怕了。
或者说,害怕还在,但被别的东西盖过了。那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我打开冰箱,拿出剩菜加热。微波炉嗡嗡作响时,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800一次,接不接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拉黑号码。
又一条新短信:
“堕胎疼吗?分享一下经验呗。”
删除,拉黑。
第三条:
“你妈知道你是婊子吗?”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滚烫的愤怒,从心脏一直烧到指尖。
我没有删除这条。我截了图,保存在命名为“证据”的相册里。
微波炉“叮”了一声。饭菜热好了。
我拿出盘子,盛饭,坐下,开始吃。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
手机还在震动。新的陌生号码,新的污言秽语。
我统统截图,保存。
吃到一半时,门开了。妈妈回来了。
“怎么才吃饭?”她放下包,看了一眼餐桌,“又是剩菜。”
“嗯。”我继续吃。
“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好。”
“上次月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别掉出前五十。”
“嗯。”
我们不再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洗碗,回房间,锁门。
坐到书桌前,我打开电脑,把今天收集的短信截图全部导进去。编号,命名,归档。
然后我打开素描本,开始画。
画的是一张网。巨大的、粘稠的网,网中央是一只飞蛾。飞蛾的翅膀被粘住了,正在挣扎。网的每一根丝线上,都挂着一张嘴。那些嘴在笑,在骂,在吐出黑色的文字。
我画得很用力,铅笔尖好几次划破纸面。
画完后,我在画的背面写:
“流言是刃,不伤人皮肉,只诛人心。”
“但我还有心吗?”
“或许早就碎了,早就死了。”
“但为什么还会疼?”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的夜很深了。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不眠的眼睛。
我关上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那些短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又一遍。那些恶毒的、下流的、充满恶意的话语,像蛆虫一样在思维里蠕动。
我捂住耳朵,但没用。声音来自内部,来自记忆。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
我拿起来,看见是一个没有备注但熟悉的号码——陈默。
“睡了吗?”他问。
“还没。”
“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那些短信……你收到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收到了。我也收到了。”
我的心一紧:“他们连你都……”
“李薇知道我们走得近。”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她想连我一起搞臭。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他说得很坚定,“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且,这不叫连累,叫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
这个词让我眼眶发热。
“陈默。”我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早点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重新躺好。这一次,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些。
那些恶毒的短信还在,那些恶意的目光还在,李薇和她的跟班还在。
但至少,今夜,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闭上眼,迎接又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