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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umber 5 ...

  •   放学铃声是下午五点十分响起的。

      那声铃响对我而言,从来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煎熬的开始——从教室到校门的这段路,是我每天必须独自穿越的雷区。

      今天更甚。

      我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后背的伤让我不能背双肩包,只能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脆弱的盾牌。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连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舞。很美,美得不真实,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身后,是从下面传来的。我低头看下去,看见李薇她们站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抬头看着我。

      她们在等我。

      心脏猛地一沉。我转身想往回走,但上面也传来了脚步声——刘雯和另一个女生从上面下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我站在楼梯中间,抱着书包的手收紧。录音笔在口袋里,但我现在腾不出手去按开关。

      “向晴。”李薇慢慢走上来,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我们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怎么会呢?”她已经走到了我这一层,站在我面前,“我们有很多话要说。比如,今天中午的事。”

      她往前一步,我后退一步,脚跟抵到了台阶边缘。

      “陈默是你叫来的?”她问。

      “不是。”

      “撒谎。”王倩从后面逼近,“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巧出现?”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刚好路过。”

      李薇笑了,摇摇头,像在惋惜什么。“向晴,你很不老实。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不老实的人。”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我脸颊上已经开始消退的巴掌印。

      “疼吗?”她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没说话。

      “我问你,疼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疼。”

      “那就记住这种疼。”她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掐进我脸颊的软肉里,“记住是谁给你的。以后看到我,躲着走,明白吗?”

      我咬紧牙关,没回答。

      “不明白?”她松开手,转头对其他人说,“看来她需要再长点记性。”

      她们围了上来。这次不是在卫生间,不是在角落,是在开放的楼梯间。虽然放学了,但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跪下。”李薇说。

      我没动。

      赵露从后面踹了我的膝盖。我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咚的一声闷响。

      “另一条。”李薇说。

      我没动。

      王倩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我的视线被迫向上,看见李薇俯视我的脸,背光,五官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让你跪下。”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是没动。

      僵持。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她们的呼吸,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然后,李薇蹲了下来,和我平视。

      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杏仁形,睫毛很长,瞳仁黑得像深潭。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狼狈的影子。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以前也挺喜欢你的。”

      我愣住了。

      “真的。”她伸出手,把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恋人,“你刚转来的时候,成绩好,长得也清秀,不说话的样子很特别。我想跟你做朋友来着。”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耳廓,冰凉。

      “但你从来不看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说早安,你点点头就走。我邀请你一起吃饭,你说不用。我跟你借笔记,你给我,但一句话都不多说。”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下巴,轻轻抬起我的脸。

      “为什么?”她问,眼神里真的有一丝困惑,“为什么你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跟你做朋友?”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我不会交朋友,我害怕人群,我习惯了独处。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话?”她笑了,那点困惑消失了,又变回熟悉的嘲讽,“还是觉得我不配听你解释?”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既然做不了朋友,那就做敌人吧。”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至少这样,你会记住我。”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我。

      “来,笑一个。”她说,“纪念一下今天。”

      闪光灯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别闭眼啊。”李薇啧了一声,“睁开,看着镜头。”

      我睁开眼,看见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苍白,红肿,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这才对。”她又拍了几张,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拍得不错。要发给你吗?”

      我没说话。

      “算了,我自己留着。”她把手机收起来,“以后你要是敢跟老师告状,敢跟陈默串通,我就把这些照片发到年级群里。让大家看看,年级第五名跪在地上的样子有多‘清高’。”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其他人也走了。王倩临走前,还踢了我的书包一脚。书包滚下几级台阶,里面的书散落一地。

      我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膝盖很疼,背很疼,脸很疼,但所有这些疼加起来,都不如心里那个洞疼。那个洞在扩大,吞噬着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希望。

      李薇刚才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回放。

      “我以前也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你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是真的吗?如果当初我回应了她的友好,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是不是我的冷漠,我的退缩,我的恐惧,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我。

      但下一秒,一个更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你的错。霸凌者不需要理由,她们只是在寻找猎物。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别人。你唯一的“错”,就是看起来足够脆弱,足够好欺负。

      我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又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一步步走下楼梯,去捡散落的书本。

      一本,两本,三本……我的数学笔记被踩了一个鞋印,英语课本的封面撕破了,素描本掉在最下面,摊开着,露出里面那只正在啄线的鸟。

      我捡起素描本,轻轻拍掉灰尘。那只鸟的眼睛很亮,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突然,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抱着素描本,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无声地哭了。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

      哭到眼睛发肿,哭到呼吸不畅,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我站起来,把书本一本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很重,但再重也要背。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跑步。

      我走到校门口,门卫大叔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走出校门,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楼梯间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个女生跪在那里,尊严碎了一地。

      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

      这就是霸凌最残忍的地方——它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像发生在真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所有人都选择看不见。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怎么这么晚?”她问,没看我,专注地摆碗筷。

      “老师留了。”我说。

      “又是老师留。”她叹了口气,“快去洗手吃饭。”

      洗手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但还好,用冷水敷一下应该能消。脸颊上的掐痕不明显,头发放下来可以遮住。校服脏了,可以说是不小心蹭的。

      完美。一场暴力的痕迹,可以被轻易掩盖。

      吃饭时,电视里在播社会新闻。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近日,某中学发生校园霸凌事件,多名学生对一名女生进行长期欺凌……”

      妈妈抬起头,皱了皱眉:“现在的孩子,真是无法无天。”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向晴,你在学校没遇到这种事吧?”她突然问。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她又低头吃饭,“离那些坏学生远点。你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了……真的吗?

      考上好大学,就能抹去今天的耻辱吗?就能让那些伤痕消失吗?就能让我忘记跪在楼梯上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吃饭,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场戏演完。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锁上门。从书包里拿出录音笔,连上电脑,导出今天录下的音频。

      点击播放。

      清晰的打斗声,咒骂声,我压抑的喘息声。

      “跪下。”

      “我让你跪下。”

      “看着镜头。”

      李薇的声音清晰可辨,像毒蛇吐信。

      我听着,一遍,两遍,三遍。每听一遍,心就冷一分。到最后,我已经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清醒。

      我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把今天的音频放进去,重命名为“2023.10.16_楼梯间”。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抒情的日记,是冷静的、客观的记录:

      “2023年10月16日,星期一。
      上午:上学路上被倒油滑倒,手肘后背擦伤。早自习发现椅子被涂胶水。课间被林薇等人围堵,手腕伤疤被当众展示、羞辱。
      中午:实验楼后台阶被围殴,背部、腹部、腿部多处软组织挫伤。陈默介入制止。
      下午:数学课期间持续背痛。课间无人交谈。
      放学后:楼梯间被围堵,被迫下跪,被拍照威胁。”

      写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击保存。

      关掉电脑,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漆黑的夜,和对楼零星的灯火。

      我想起陈默今天的话:“需要证明这是有预谋的、长期的、针对性的行为。”

      今天的记录,只是一块碎片。还需要更多,多到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残酷的图画。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忍耐。

      我从抽屉里拿出刀片——老式的剃须刀片,用纸包着。展开纸,刀片在台灯下闪着冷光。

      手腕上的旧伤在灯光下泛白。它们曾经是我唯一的出口,是我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但现在,我需要用别的方式证明。

      我把刀片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拿起铅笔,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

      开始画。

      画的是楼梯间。一个女生跪在地上,周围是一圈腿——穿校服裙的腿,穿牛仔裤的腿,穿运动鞋的脚。视角是从上往下,像上帝在俯视人间。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平安到家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才回复:“到了。谢谢。”

      “伤怎么样?”

      “还好。”

      “明天需要帮忙吗?”

      我想了想,回复:“暂时不用,但录音笔很有用。”

      “那就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画完了,我在右下角签上日期:2023.10.16。

      然后我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身体的疼痛变得格外清晰。背上的淤青在抗议,膝盖的擦伤在灼烧,脸颊的掐痕在跳动。但这些疼痛,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安心。

      因为它们证明我还活着。

      因为我还能感觉到疼。

      而只要还能感觉到疼,就还有感觉,就还没麻木,就还有希望。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像某种呼唤。

      我在那声音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要继续活着。”

      “活到证据足够的那一天。”

      “活到可以反抗的那一天。”

      “活到……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睡意终于袭来,像黑色的潮水,温柔地淹没了所有疼痛,所有记忆,所有恐惧。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仿佛看见素描本里的那只鸟,终于啄断了最后一根线,展开翅膀,飞向一片没有边际的蓝天。

      但那只是梦。

      我知道。

      明天醒来,我还是我,世界还是世界。

      但至少,在梦里,我飞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Numb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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