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贺绿汀

34、第 34 章 相见

　　一场细雨下在凌晨，雨过潮湿。

　　朦胧的雾气浮绕在远处，望过去什么也看不到。从正院回去穿过回廊下台阶的时候，董杪春停下了脚步。喜鹊不明白怎么了？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她们，想了想：“小姐。”

　　还是赶紧走吧。姑奶奶们都来了，正院那头可离不得人。而且今年大小姐不在，本来就不好说要是再晚了，大姑奶奶又有话说了。

　　董杪春轻叹一声。她没告诉她她今日要走，免得她总提心吊胆一整天都记着这个。

　　今日也是在年里。服侍的丫鬟们给董杪春换了身酡红色织锦圆领琵琶袖短袄，领口肩头绣有花卉缠枝图案，下着海天霞马面裙，发间插珍珠排簪，耳上戴着一双米粒大小的南珠，佩酡红色香包。

　　换好了衣衫，董杪春也还是担心——亲哥到底靠不靠谱的？这也没个信儿。

　　可着急也没用。起码得等到午食时才能看到人。想到这儿，她不免觉得怎么感觉今日这半天过得这么慢？！见她面上不快，喜鹊忙拉着人过去人聚集的正院那屋里人多，怎么着都热闹！

　　董杪春抬眼，没说话乖乖的带着她们回去。

　　要不说呢，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有耐心的。

　　她自小就没这么坐得住过，乖乖的跟在董国公夫人身侧陪伴，听那些长辈姑母们说话家常，偶然问到她身上也都是好好答话，未出半点不耐。

　　看得三姑母好一顿稀奇直夸道：“杪姐儿长大了。”夸完搂着小人便把手上的宝石戒指手镯都给她套上。那戒指在她手上是尾，戴在董杪春的手指上，却是中指合适：“没估摸错正好合适呢。”

　　“……”董杪春被搂在怀里时还有些不大习惯突然这么亲近，但她瞧得见她手上那圈痕迹因为戒指戴久了勒到了。默默地歪过些身子依偎地靠在她怀里。

　　三姑母她苦。

　　祖父不许她和离，听老人们说起过，三姑夫的身体是什么痨治不好的。

　　她只能守着一日一日的熬着日子！

　　不然就要被指摘说不安分。

　　她对他们这些娘家兄弟的孩子们却都很好，无论见到谁都会给东西穿的好吃的东西她都送，董杪春想到上一世她和离后听到她独自带着人手住在外头，没住在董家，急匆匆上门询问的妇人。

　　她问是不是家里人逼她不让她回家？咬着牙要给她要个说法。她说不是的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愣愣的看着她好久哭了。但自那之后，董家的那些亲戚们再没有劝和说什么情分的，她的日子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小姑母问自家嫂嫂：“嫂子，到底是个什么内情啊？”

　　“外头人不知道你们那话我们也不问。可现在我们都回来了，你和二哥也和我们说声实话。”小姑母的声音低，“我这趟回来，我那个大姑姐真是不说也罢。撺掇着我婆婆想我把她家姐儿带过来呢！”

　　什么心思显而易见，董国公夫人自然不会瞒着家里的姑奶奶们，可是也不会尽数。她大致地把这些事讲了遍，末了一声沉叹。

　　屋子里听完的人：“……”

　　来的时候她们心里也有过猜测，可是谁能想到她们那些猜测实在是忒低了。所以这么粗陋的手段还有借口退婚是这个原因？因为杨家和罗家背后的皇子勾结在一起，而家里面不能战队的啊？

　　天啊杨家怎么敢？他们这是要害死她们家啊？这个关头上谁家不是极力撇清干系就是害怕一个不慎重复昔日东宫祸事，他家竟然还要主动地跳进火坑里？这是脑子进湖水灌溉了吧！

　　三姑母搂着董杪春，道：“幸好嫂子你和二哥果断，不然回头大姐儿真要嫁过去，那就真说不清了。”董梧春如今恰好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本来商议的是，下半年的时候出嫁。

　　谁知道……幸好没有。否则就完了。

　　四姑母的话少，可是听到自家二嫂的这话明白后也是后背发凉：“现在怎么说？”前些日子她们接到家里的信儿，本来还说要带孩子们一起回来过节的，也没有带。初二这日自己带着得力的仆妇回来了，把哥儿姐儿留在了家里安置。还是那句话幸亏……

　　见这个小姑子问到了她心坎上，董国公夫人对着屋子里三位小姑子，说：“父亲意思是大姐儿在庄上住一段日子再回来。前两日王阁老夫人来问过也提了两句，说有合适的人选，人品相貌家世都是匹配的。但我和你们二哥哪里还敢这个时候给大姐儿商量这事？退亲自古从来无论对错都是女儿家受伤。大姐儿懂事不说，我们做父母的看着也难受！再等一年吧，一年过去真是有缘分的，跑不了。没有的我们也不强求，横竖我们家养得起这个女儿。”

　　这话难却是大大的实话。

　　四姑母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她听着嫂子的这话，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惆怅，看着抱着小人稀罕得不撒手的姐姐。

　　要是当初她们也有二哥二嫂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她就不会嫁给张家去？

　　现在也能有一个自己的哥儿或者姐儿吧！

　　想到这里，屋子里的姐妹俩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寥寥。

　　这时外头有丫鬟进来禀道：“大姑奶奶到了。在老太爷那儿说话呢，请太太各位姑奶奶一道去说话。”

　　这话说的没礼。

　　董杪春都听出来了不对，皱了皱眉。被三姑母拉了一把儿，眼里看见她抿嘴笑着给她整理着身上的衣裳：“齐整些我们去看爷爷了。”她就像叮嘱孩子的母亲那样亲手给董杪春整理着身上漂亮的衣衫。

　　董国公夫人笑道：“走吧！”

　　四姑母搭着丫鬟的胳膊起身，和妹妹一道，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去了。

　　董杪春一路上听着她们说话，愣愣的，等到走的快要到了，三姑母悄悄的捏了捏拉着她的小手：“一会儿请了安就出去玩吧。吃饭的时候，再回来。”她的眼底带着亲近与喜爱，叮嘱她。

　　董杪春听完点点头，认真地保证说：“好。”声音清脆。

　　一行人等着她们一同进门。

　　这就是没办法的一家人，不管从前如何未来又会怎么样，到了日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然阖府都没有脸面。

　　看见三姑母与祖父问安，祖父与她皆是反应冷淡。

　　屋子里烧着暖和的火盆，可是她还是感觉得到有股不知道哪来的冷风吹到露在肌肤上，微微有些寒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过了没多久，董杪春听话的躲了出去，去寻董松人在哪儿呢现在，被小丫鬟领着带路，本来是想问他晚上那事的，没曾想一进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那人长相极为俊美，丹凤眼微微的上挑，长眉入鬓，唇若朱。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他像是听到声响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娘的身影。

　　董杪春没个准备被他突然这一下，吓得倒退了一步，幸亏喜鹊眼疾手快扶得快，不然她怎么样得先摔了。

　　——陆逸？！

　　他怎么在她家里？

　　还是今日。

　　董杪春：“？？”

　　董松见状迟钝了几秒钟，回了神赶紧对着客人歉意地抱歉一声，接着拉着小妹到了侧间的屋里解释。

　　董杪春才知道原因。

　　祖父是真喜欢他，这个礼都要事事妥帖——本朝定亲的人家，可在初二这日相见一面，寓意美满！不过这个规矩好像也有规矩的。

　　短短时间里仿佛经历过半生那样漫长，董杪春闭上眼睛，那副模样像是眼不见为净又像是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闭眼睛不见不想：“晚上的安排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的董松的耳朵里无端的有些害怕她这样说话。因为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感觉就跟她们母亲与他说话颇为肖似，他愣愣地恍了下神想着有的没的，挨了一脚后，道：“都说好了。一会儿下午的时候，他们便把土老板它们带出去，管事那边也吩咐好了今日家里女眷多让它们晚些回来……你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在家里帮我们打掩护，这外头天阴又冷的，留在家里吧？”

　　董松瞧见董杪春的第一眼是，小妹真好看！这身打扮也好看。

　　再有就是想到今日天气不好，他们猜测晚间可能会有雨雪下来。他当然不怕，可要是她也一路上，遇到这样的天儿怕是要受冷的了。

　　是以，董松劝她在家等消息。

　　董杪春摇头拒绝了他：“我不！”说的什么话。她能不去吗？都商量好了她马车人手都找好了，这大过年的钱银子人手他知道她带他们出去要多少功夫安排吗，最重要的是她想去这个事情就没得商量！

　　他以为她是临时起意的心思，笑话。这个叫瞌睡了有人来送枕头。

　　就是他不去她也得去看看。

　　兄妹两个，一个压根不想不去，一个试探的还想劝劝，结果很显然。在他这个胞兄的眼里，她还是个小丫头什么事情都随心来，就算读了些书知道些道理，可终究还是个孩子呢，做什么都可以理解宽容的。

　　董杪春无意改变他的想法，毕竟你也说不通的。

　　半刻钟后，董家兄妹两从隔间里出来。董杪春倒也不不好意思，反正又不是从来没见过的人而且她现在就是个孩子懂什么，大大方方地行了礼，打了声招呼，领着人先走了。

　　董松是满意的，但还是装得不好意思与这位祖父请来的陆公子报了声歉意。不过那面上……刚刚避了出去的陆刀见人走了又进来屋子里立在自家主子身后瞧着这位董世子，要是他眼里头没笑得那么高兴，他就真信了他呢。

　　心里明白董家一母同胞感情好，这也是阁老大人看重的一点同气连枝，可明白归明白，这眼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董五小姐眼下不过堪堪能说亲的年纪，距离及笄出嫁还有几年时间呢！那个时候，谁能保证说这一定是个好的呢？陆刀只要一想到家里面太太老爷还有阁老大人——都是惹不起的！！

　　这门亲事……究竟图啥啊？

　　不知道图啥的陆逸笑着喝了杯茶水，面上不露声色，继续与董松继续聊着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他不懂，他们也不懂，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在得知董家派人来商量拜见之事时，他的心里狠狠地跳得那两下有多厉害！！

　　那是他的妻，阿杪。